文/小野

如果你認為人活在世上其實選擇不多,那麼你就是過去的我。

過去的我,不但覺得人的選擇不多,漸漸地,我還失去作選擇的能力。說得更清楚一點,從選擇不多到失去選擇,是我在成長中被強大外力和保守環境制約的結果,我的各種感覺被一點一滴地拔除。

我們成長在二次大戰後,百廢待興、物質匱乏、資訊封閉、思想控制的白色恐怖戒嚴時代,許多人小學畢業後沒有能力升學,直接投入生產的行列,能夠升學的人,有的也要靠打工,或是靠家裡舉債才能升上初中,我們家就是屬於後者。

而且,我的父母親是在二戰結束後,就來到台灣尋找工作機會的異鄉人,舉目無親之外,所剩不多的親朋好友中還有不少人被列入白色恐怖的逮捕名單中。我從小就看著媽媽不顧被情治單位跟監的危險,幾度去監獄探望被判無期徒刑的結拜兄弟(我們都喊他們某某舅舅的),帶著他們用自己鮮血寫的血書去向有關單位陳情喊冤,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媽媽的有情有義和勇氣。爾後再想,或許這也和爸爸一輩子都無法升遷有點關係。

那真是一個不幸的時代。從大歷史的角度看來,那就是一種誰都無法改變和抵擋的時勢。活在這樣的時勢裡,孩子們的選擇都不多。有人選擇繼續升學,能夠升上大學的人,有很多選擇了留學美國,然後留在美國工作生活;但是在後來的經濟發展過程中,有更多人成了社會底層的犧牲者,尤其是當時的女性。

作為舉目無親的異鄉人的家庭,爸爸從小灌輸我們,這是一個殘酷無比的世界,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勇往直前。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升學考試,通過一關又一關的激烈競爭,才能在弱肉強食的野蠻叢林中爭得一席之地。為了能讓我們有時間多讀「有用」的教科書,爸爸會剝奪我們在學校學習美術、音樂、工藝、家事、書法、體育的機會,搶著替我們完成這些科目的作業。爸爸原本就喜歡工藝、美術和文學,也有這方面的天分,但是他卻瞧不起這些東西,希望我們未來不要選擇藝術方面的工作,就像他天天舉債度日,卻又自命清高看不起有錢人,說他們都是貪官污吏,說他們都是充滿銅臭味的奸商。

作為家中老大的大姊說她小學時代玩得很凶,所以初中沒有考好,只考上了第二志願的北二女初中部,可是十二歲那年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後,她忽然領悟一件事:生在我們這個家庭的孩子是別無選擇的,除了靠考試贏過別人,慢慢爬到社會階級的更上層。後來她真的辦到了,台大經濟系畢業後,申請到美國繼續深造;回國後考上了公務員,從此做到退休。

我考大專聯考時,她很專斷地塗改我的志願表,把「師大生物系」填在很前面,並忿忿地對我訓話說:「我們是窮人家,別人有的我們家都沒有,師大是公費,考上了可以當一輩子的老師,你別無選擇!」後來我真的就考進了大姊親手替我填的這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志願,弟弟妹妹也分別拿到國外和國內的博士,順利當上了國內外大學的系主任,爸媽樂得笑開懷,覺得這樣的人生就對了。

擁有更多想像與選擇

是的,我們別無選擇。二姊常常提起童年的許多遺憾,包括她很嚮往穿起白色舞衣和芭蕾舞鞋,她渴望去學芭蕾舞,舅舅願意出錢讓她去學,卻被爸爸阻止,他痛罵二姊說那是一種虛榮和奢侈,毫不留情地阻斷了二姊童年的夢想。爸爸忙著澆息孩子們「不切實際」的想法,阻止所有和吃喝玩樂扯上關係的活動,連學校的旅行能不參加就不參加,他說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危險。

大姊曾經回憶說,每個小女孩都像是一個玻璃娃娃,希望被父母捧在手掌心裡疼愛著,但是心裡充滿恨意和恐慌的爸爸卻選擇將玻璃娃娃摔在地上,碎了一地,藉此告誡他的孩子們,你們別無選擇!夢想和浪漫都是騙人的玩意兒!

我們家裡最沒有選擇的孩子是二姊,一個心地最善良的孩子,為了提早進入職場賺錢,幫忙家計,她主動放棄已經考上的日間部大學,改讀師大夜間部,白天就在一家後來證實對土壤有高度污染的電視映管公司上班。原本喜愛文學,也攻讀英國文學的她,最後選擇研讀國際貿易,成了常常要往世界各地跑的布商;被摔碎的玻璃娃娃早已重新組合成一個耐操耐摔的變形女金剛。但是我知道,變形女金剛的心還是玻璃做的,依舊易碎。

我很早就想掙脫爸爸所營造出來、那種毫無選擇的無力感和無奈心情,我不想做一輩子都沒有選擇的人,我不想要這樣的人生。小時候,我很積極配合爸爸去參加各種能賺到獎金的徵文或是設計商標比賽,我積極地拖著爸爸往前衝,去參賽!大學時代我的成績很好,還當選優秀學生。但是最後,我選擇放棄當年大姊親手替我填的志願,放棄了安穩的教職,我想要有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我很早就開始寫作,寫小說、也寫電影劇本,我做的都是爸爸心目中最沒有用的事。後來我選擇出國深造,也選擇放棄學位,返回動盪的家園;我選擇去一家最沒有希望的大公司上班,做出成績後,我選擇開除老闆。我選擇在家工作,陪兩個孩子長大,那是別人正在登上事業高峰的關鍵十年,我錯失了良機,但從不後悔。

當同班同學紛紛從老師的崗位退休時,我反而選擇去上班,然後再度選擇開除老闆。最後我又選擇參加一場千載難逢的徵試,幸運地被錄取後,又恢復去上班。因為終於做滿了任期,也終於嘗到領少少的「退職金」的滋味(開除老闆是沒有退職金可領的)。

我生長在這樣一個選擇不多的時代,可是我想盡辦法作出各種在別人心目中是不安全、甚至錯誤的選擇。希望你一方面去適應自己所處的時代,一方面看清楚無法改變的時勢,然後勇敢作出自己所判斷和思考過後的選擇,哪怕是這些選擇和社會的主流價值多麼的不同,風險有多麼的大。

我多麼希望你能覺得人生是有想像的,是有選擇的,是可以創造出來的。我非常尊重孩子曾經有過的所有選擇,尊重來自於我對孩子和對生命的信心。我知道,這是我對自己在成長中所受到的制約和壓抑的永恆反抗,也是我對大時代和時勢的反抗,更是對自己命運和基因的反抗。

爸爸曾經為了我這樣不停地不按牌理出牌的選擇,感到非常憂心,甚至還氣到中風送醫院。還好意志力無比堅強的爸爸,藉著有恆心的復健,又恢復了健康。

在醫院中,爸爸握著我的手不停地嘆氣和發抖,眉頭深鎖地問我說:「為什麼?為什麼?」

我彎下身子,在爸爸的耳畔輕聲地說:「爸爸,因為我像你,你不也是一輩子都在反抗自己的命運嗎?」

本文摘自《世界雖然殘酷,我們還是……》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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