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志銘

詭譎的年代,糾纏著島嶼時空的悲情歷史,總有著許多不可解的矛盾。

端望小說集《鵝媽媽出嫁》各種版本封面圖像,勞動者楊逵的孤獨身影不約而同地顯得如此堅毅執著。源自日治時期農民運動的人道社會主義,以及晚年身體力行頌揚勞動生活的一身勁骨,無論從事台灣文學的筆耕志業或是拓墾在鄉野農園的荒煙蔓草間,他心中惦掛的那把鋤頭彷彿未曾停歇。

圖說:《鵝媽媽出嫁》(小說)|楊逵著|1975|華谷書局|封面攝影:謝春德|書影提供:舊香居

圖說:《楊逵畫像》(傳記)|林梵著|1978|筆架山出版社|封面攝影:謝春德

在這片島嶼土地上,他曾經生長、求學、遊戲、閱讀、勞動、揮汗、書寫與受苦。然而,當人們開始意識到這塊深埋於歷史塵土的人間瑰寶之際,老人卻已驟然逝去,留下的是尚待釐清解密的諸般困惑,以及身後不斷被塑造累積的神話重量。

一九四九年元月上海《大公報》上,一紙六百多字「和平宣言」觸犯國府當局的敏感神經,換來十二年牢獄之災,以及整個家族世代揮之不去的白色陰影。若民間俗云:「富(窮)不過三代」,那麼易題而論,當年受難者家族遭政治迫害所承擔的鬱悶與苦痛,究竟需要經過幾代人才能得到完全的撫慰淨化。

「儘管我以前非常年輕時,不願意承認,一個巨大的身影為什麼一直在我前面?雖然他只有一百五十八公分,可是對我來說非常的巨大,尤其是在文學的脈絡上。」

在孫女楊翠眼中,這位「瘦削、弱小、黝黑」,甚至外表「絕對看不出是個作家」的不起眼矮小老人,曾在二十八歲那年(1934)以日文小說〈新聞配達夫〉(漢譯〈送報伕〉)入選東京《文學評論》第二獎,是為台灣青年在日本文壇發表的第一人。

圖說:《新聞配達夫》(小說)|楊逵著、胡風譯|1946|台灣評論社|封面版畫:黃榮燦|書影提供:舊香居

一生入獄不下十數次的楊逵,於一九六一年自綠島獲釋回台,並向銀行貸款五萬元在台中郊區購買荒地,帶領家人開墾創建了「東海花園」。

一九七四年,日文中譯短篇小說〈鵝媽媽出嫁〉、〈送報伕〉分別重刊於《中外文學》、《台灣文藝》,戰後重新出土的楊逵作品漸為文壇所重,原本沉寂的東海花園也隨之熱絡起來。花園內,除了老人和小孫女,更多的是來自各方前往造訪的文友們,一時之間高朋滿座、訪客不斷。

一次次往返景仰猶如涓滴細水的匯流百川,如神話般的巨大身影於焉生成。

在張良澤的協助下,《鵝媽媽出嫁》中文版於一九七五年首度結集成書,但因楊逵簽訂合約一時不慎,致使其無報酬把著作權永久歸出版社所有。

圖說:《鵝媽媽出嫁》(小說)|楊逵著|1976|香草山出版社|封面版畫:陳朝寶|書影提供:舊香居

圖說:《鵝媽媽出嫁》(小說)|楊逵著|1979|民眾日報社|封面攝影:謝春德

翌年(1976)五月間,位在台北羅斯福路的「香草山」出版公司為了讓《鵝媽媽出嫁》再度面世,書店業務人幾度往返「東海花園」。封面設計為了省錢,全由發行人陳朝寶一手包辦。他以寫意的國畫底子,為《鵝媽媽出嫁》畫了楊逵的人像當封面,線條質地雖然略顯粗糙,卻露出老人家堅毅的神態。

從五○年代的沉屈受難,至七○年代重新出土後的備受尊崇。在截然黑暗與光明之間,歷經劫難餘生的楊逵老人因緣際會地成了籠罩著「光暈」的歷史傳奇,持續吸引著周邊無數有形與無形的景仰之光。

明亮而耀眼的光芒,總逼人無法直視歷史的真切全貌。正如一幅亮眼的封面作品雖攫取了大多數目光,但從其背後映照出看似可有可無的夾頁陰影處,方為窺見現實文本中深刻人性之所在。

※ 本文摘自《裝幀台灣:台灣現代書籍設計的誕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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