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辛波絲卡

譯/林蔚昀

〈時代的孩子〉

我們是時代的孩子
這個時代是一個政治的時代

所有你的、我們的、你們的
日常和夜間事務,
都是政治的事務。

不管你想不想要,
你的基因有政治的過去,
你的皮膚有政治的色彩,
你的眼裡有政治的神情。

你說的話,有政治的回音,
你的沉默,訴說著許多話語,
橫著看豎著看都是政治性的。
甚至當你走入森林,
你也踏著政治的步伐,
走在政治的地面上。

非政治的詩也是政治的,
天空中懸掛著月亮,
那已經不只是月球。
活著或是死亡,這是個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回答吧親愛的。
那是個政治的問題。

你甚至不必生而為人,
才能具有政治的意義。
你可以只是石油,
糧草或是再生原料,就已足夠。
或者是舉行會議的那張桌子,
他們為了它的形狀吵了好幾個月:
到底要在方桌,還是圓桌旁邊
進行攸關生死的談判。在此同時人們橫死,
動物暴斃,
房屋燃燒,
土地荒廢,
就像在久遠以前
不那麼政治化的時代。

──《橋上的人們》,1986

對照筆記:不政治的詩人,政治的詩

自從在 1966 年把波蘭統一工人黨的黨證退回,辛波絲卡沒有再參加過任何政黨。她以個人身分支持反抗政府的行動(比如在抗議修憲的公開信上簽名、在戒嚴時代發表影射政府暴政的翻譯詩作),但是她並沒有加入團結工聯的抗爭。她後來說:「我缺乏集體意識,也許過去的教訓讓我無法再屬於任何地方?」

辛波絲卡直接寫政治的詩不多,但是她的許多詩都可以當成政治詩來看待,比如說〈恨〉、〈字彙〉、〈考古學〉、〈寫履歷表〉、〈恐龍化石〉,都是以旁敲側擊、「戴著手套」的方式批評時事。也許,在一個出國要政府批准、電話可能被監聽、書信可能被打開(辛波絲卡正是因為如此才開始寫明信片)、生活中存在著特務與告密者、買禁書會被盤查、表露反對政府的立場可能會失去工作的國家,真的沒有一件事不政治,不管那是月亮、基因、衛生紙(在社會主義時代衛生紙是奢侈品,經常缺貨,原因至今成謎)還是絲襪(絲襪也常缺貨,所以當時有人專門幫人補絲襪,絲襪也成為拿來賄賂女性官員的禮物)。

在那樣的時代,或許所有的一切都看起來有距離、荒謬。即使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像是在發生在別人身上。或許是因為那樣的距離,讓辛波絲卡可以冷眼旁觀,甚至看到這荒謬中的幽默之處。

不過,辛波絲卡並非一開始就是疏離和冷靜的。在她早期的詩作中,她抱著熱情和信仰描述她身邊的事物、她所經歷的一切、她對未來的願景、她對社會主義的期望。〈戰爭的孩子〉也是這樣的詩。不過,在這熱情激昂的演說中,辛波絲卡也看到了演講者的脆弱與無力,並且把它寫了下來。或許我們可以說,辛波絲卡即使在政治的狂熱中,也沒有站在漩渦的正中央,而是在一段距離之外從旁觀看,這讓她後來能從狂熱中抽身,以批判的態度看待政治及自己的過去。

辛波絲卡後來沒有再為政治目的寫詩,但是她的詩依然反映著政治的時代。

本文摘自《黑色的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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