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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莊祖欣

一位嫁給德國人的中國女朋友曾跟我說,當她第一次把德國男友介紹給家鄉的父母認識時,男友很有歐式禮貌地要跟她父親握手,中國父親坐在老爺太師椅裡,上下打量這個老外,沒起身,更別說握手了,「坐」,他說,抬抬鼻尖示意一旁的板凳,「談談你對你們德國納粹屠殺猶太人有什麼想法。」德國青年腦袋裡「轟隆!」一陣,心想這是什麼初次見面的問候語?

我也記得,參加了中日八年抗戰的外公對軸心國的冷血納粹沒好感,他說:「別跟德國人交往,他們認為全世界只有日耳曼人種優秀,其他國族全都瞧不起。」

我在德國生活太久了,現在若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德國人真的驕傲嗎?歧視外國人嗎?」我肯定答不上來,因為那個「泛德國人」的印象隨著時間的流逝、人際交往的深入逐漸模糊,腦子裡出現的,就是我認識的一個一個德國的「人」,他們和世界各地的人一樣,有的隨和友善,有的古怪難纏;有的輕鬆開朗,有的愛鑽牛角尖;有的驕傲妒忌,有的自卑憂鬱……。

他們真的自負是唯一優秀人種嗎?真的瞧不起其他種族嗎?摸著良心,我必須大聲地替德國人伸張:德國是個重視人權、強調平等、扶弱濟貧的國家。這是事實,但是八千萬個德國人,除了是科技和經濟強國外,給予外國人到底是什麼印象呢?

兩個月前,長得又圓又壯的鄰居安東尼先生,來按我家電鈴。他指著我家圍籬邊參天高的松樹,說:「欸……我不會拐彎抹角,那就直話直說吧,我們……那個……呃……很久以來就不太爽了,可是後來發現,咦,妳,庫恩太太嘛……是外國人,跟我們一樣流落異鄉,大家就該互相體諒體諒。呃……我要講的是,」拉拉襯衫、捋捋頭髮、清清喉嚨:「那些樹,我說……,該給我修剪修剪了,陽光被濃密的樹蔭擋住了,照不進我家來,成天陰陰暗暗的,心情很壞捏。」他的東歐口音講起德文有點卡卡,聽得頗累。

參天高的樹也不是我拿個廚房剪刀爬上去就能解決的事啊!我想,總得動員專業園丁才能斬截整排的樹吧。就請他再耐心等等,我聯絡了園丁再回答他。

他賴著不走,繼續沒好氣地抱怨:「這些樹太過分啦,我們很早就忍無可忍了,越長越高也沒人理,若不是看在妳也是外國人的分上,我是說,我們外國人要團結一致啦,早就把你們告到鎮公所法院去,唉算了,我也懶得跟那些德國官僚打交道啦!」

接著他又罵了一回合園丁:「園丁嘛,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就連他們也看不起我們東歐人啦,我說的話他老兄根本不當回事。」

兩個月來我到處奔走,找園丁報個砍樹價,徵求其他受樹蔭遮蔽的鄰居意見。奔走之中,牢騷鄰居安東尼的話語表情一直縈繞在腦海中,雖然他一副臭臉、怨氣沖天,但是對我,似乎仍是笨拙地表示好感及友善,沒別的原因,就因為我也是外國人。

從鄰居口中得知,他和老婆從俄國移民到德國,至今二十五年,但是,除了和俄國族群外,絕少和一般德國人交往。

在異國求生存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過去在家鄉累積幾十年的出身、口音、學歷、社會地位……,到了異鄉,加上語言的障礙,突然之間,全歸了零。貼在身上的,只是泛稱的「亞洲新娘」、「蘇維埃移民」、「經濟或政治難民」、「外籍勞工」……等的標籤。

重視個人主義的德國人,沒事不會主動來跟你套交情,他們不喜歡互相干擾,刻意留給客人很多個人空間;而外國人為了掙口飯吃,能有的交集就是釐清工作規範、保險、醫療、稅務等的分配處理,好不容易閒下來,也不會去參加德國人的休閒團體,跟家鄉人講家鄉話、吃家鄉味、聊家鄉事當然輕鬆得多。而不得不跟德國人打交道的時候,自然都是提醒、警告、繳錢……等的不開心事。雙方若沒一方願意付出格外的熱情和努力,格格不入就像江河都要注入大海似的命中注定。

若問我在德國二十幾年來有沒有受過種族歧視、不平等待遇?答案是肯定的,德文沒學好的階段講話結結巴巴被人當笨蛋耍,碰過德國人吹毛求疵、老愛嘲笑我的德語發音;住公寓時碰過龜毛的德國鄰居嚴厲禁止我在樓梯間說笑,說我的亞洲嗓門特響,製造太多噪音;溜狗時無辜的丫滴狗狗被惡劣路人罵為「亞洲人的沒教養笨狗」。

一位老太太聽了收音機裡「中國實行一胎制後,農村因重男輕女謀殺女嬰」的報導,看到我就說,你們謀殺女嬰好卑鄙喔!我說我是臺灣人,臺灣不實行一胎制的,她說反正你們都一樣啦。每次碰到類似情形都是瞠目結舌,事後才懊悔怎麼沒這樣那樣堵他的嘴?回他個啞口無言、迫他個自慚形穢?

即使在那些最寂寞、無助的日子裡,我都知道,欺負我的不是「大部分的德國人」,只是些零星的、少部分的可憐個人。這些人真的很可憐、很脆弱,很擔心他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德國文化(哲學、音樂、科技……)會被外來次文化摧毀,很強調他自己也沒什麼造詣的德文(文學詩詞),會被我們這些外國新娘生的下一代講成了洋涇浜,他動輒指責外國移民不學德文、不融入德國文化,其實是他無法適應文化融合的日新月異。這些人,眼神特別猶疑,議論異常頑固、生活毫無彈性。但是你去問他們是否自命清高、種族歧視,沒有一個人會承認的。他們說自己只是充滿愛與正義而已,為維持光榮的文化血統不惜一切奮鬥。

我受到最不舒服的種族歧視不是在德國,而是在中國上海,大酒店的櫃檯服務人員只對著安德烈講英文,完全不正視我,她記錄完安德烈的 Spa 訂位後,當著我們的面跟 Spa 部門電話確認:「德國庫恩先生一會兒過來,他還帶了個『女的』。」一面從眼角斜瞟我。「什麼女的?我是庫恩太太。」我抗議道,卻只換得她的一聲不屑鼻息,配上嘴角上不以為然的似笑非笑。一副:「別以為你伺候老外一個晚上,就升格做太太了。」

德國各領域中多的是成功的外來移民典範,柏林交響樂團、Pina Bausch現代舞團、德萊斯登的歌劇院裡,多的是成功的亞洲、非洲移民明星。許多人,包括我,都是有國籍身分的德國人。我一點都不覺得,拿了德國護照就等於背棄了我的家鄉祖國。事實上,最近一直在自問,愛鄉、愛家一定要等於愛國嗎?家、鄉是個人情感和認知的初始泉源,國呢?是政治、經濟的利益單位,很重要,但談得上愛不愛嗎?

今天的德國人有鑑於慘痛納粹歷史,大概是最不強調愛國的民族了。除了國際足球賽外,幾乎沒聽人演奏或演唱過德國國歌。據說,自希特勒以降,再也沒有會煽動民族情感的大演說家出現了,任何政、經決議都是就事論事、少有個人情感介入地被討論和決定著,滔滔雄辯的口才、民族國家的情感,似乎不是這個國家的教育喜歡培養的才藝或榮譽。

新納粹和極右派當然有,因為誰也無法完全摒除人性中的偏見,但是,真的,他們既是偏執的一方,也是少數,犯不著跟他們長期嘔氣。像我的鄰居,安東尼先生和湯米吉一家,都是可憐的邊緣人。那些自己沒安全感的德國人,舉著標語說:「外國人滾出去」的,也是可憐的邊緣人。處在邊緣本來並不可憐,可憐的是自以為被人擠到邊緣,又錯過每一個重回融合與律動的機會。

※本文摘自《 拉得弗森林異童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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