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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震南

《自由中國》不自由也不在中國,這雜誌名稱太諷刺了

會辦這份雜誌的原因,乃是有一群愛好民主自由的人士,認為必須要用民主自由來對抗共產主義才行。當時美國雖然反對共產主義,但覺得國民政府也是……嗯,人家不好意思說;《自由中國》的發行,剛好可以給美國佬看看咱們的言論有多自由,有助於提升國際形象,因此連蔣中正都按讚說好。

《自由中國》就這樣在臺灣順利發行,但是過不了多久,雜誌社發現與其隔海罵街,其實還有人就在自己身邊更欠罵啊,還不如先反省自己、健全制度還來得對國家有益。於是批評的方向也從針對中共、蘇俄,轉移到對臺灣內政的反省檢討。但在初期,雜誌社社長雷震(這名字真霸道)對於蔣總統還是很保護的,臺大教授殷海光曾經投稿批評蔣中正的文章,被雷震退稿;雷震也知道蔣中正不完美,但目前反共抗俄大業還需要他來領導,不能弄髒蔣總統的光環。不過就算不批評總統,這個政局可批評的事情也太多了,創刊兩年後雜誌發表了一篇社論,揭露情治單位利用權勢自肥,這篇社論一出,馬上引起上頭黨政軍的關心,甚至有特務開始在雜誌社門口站崗。

一九五六年十月,剛好是蔣中正七十歲大壽,咱們蔣公有點傲嬌地說:「歌功頌德什麼的,人家才不要呢!」明確指示國內各家刊物不要刊登祝壽圖文浪費國家資源,並且希望全國報章雜誌要為民喉舌,大家有話直說,勇敢地、斗膽地、向天借膽地、你好大的狗膽地用力進諫,政府一定虛心研討,採擇實施。

天哪,《自由中國》雜誌社等你這句話好久了,居然要我們火力全開往死裡罵,這種要求我這輩子沒見過。結果雜誌諸位主筆作家還真的不留情面,發行「祝壽專號」,提出各種諍言,雖然以當今的眼光來看,這些批評一點都不夠酸,pH 值大概只到六而已;火力之微弱,如果上鄭弘儀的節目根本領不到通告費,不過在當年硬是要得,民眾大呼比吃麻辣鍋還過癮,銷路大增,總共印了九版,但也埋下日後被和諧的危機。雷震啊雷震,你慘啦!方丈為人很小心眼的!

啊「祝壽專號」既然都豁出去了,就像王若琳在春浪驚世一脫接下來就不扮玉女一樣,《自由中國》批評時政更加激烈,從反攻大陸、教育問題、新聞自由、救國團、修憲、組黨等話題,不斷挑戰政府的容忍極限。後來雷震等《自由中國》知識份子想與臺籍省議員郭雨新等「五龍一鳳」(這外號真像黑社會)合作,醞釀組織新的反對黨,殷海光也在一九六〇年九月一日的《自由中國》上,豪氣地寫了篇文章說組黨就像大江東流擋不住,結果三天後這條大江就被擋住了。

得罪了方丈還想走!?

九月四日星期天,農民曆說宜查水表。

雷震與雜誌社諸位幹部,在各自家中被情治人員和警察逮捕;同時政府也邀請臺北地區各報社長和總編輯,在總統府面前的臺北賓館餐敘,當場發下一本三十八頁的小冊子,書名曰《自由中國半月刊違法言論摘要》,裡面羅列數年來《自由中國》的違法言論,包括倡導反攻無望:「因為被『馬上就要回大陸』的心理所誤,官方的許許多多措施都是過渡性的措施,不求徹底,不求永久。」還有挑撥本省人與大陸來臺同胞間感情:「在中央各院部會中竟沒有一個臺灣人,這是不是能夠使臺灣人相信我們已經恢復了國家主人翁的地位呢?」以及鼓動人民反抗政府流血革命:「人民還是有理由要求獨裁的反共者下臺。」

其他罪狀還有「主張美國干涉我國內政」「煽動軍人憤恨政府」「為共匪做統戰宣傳」等。政府要求各報在第二天立即帶風向,登出全文讓民眾有「《自由中國》犯法該死」先入為主的想法。

開庭之後,蔣中正在總統府主持雷震案的判決會議,直接指示:雷震的刑期不得少於十年,《自由中國》雜誌 Game Over。此後雷震開始了他的牢獄生涯,連自己的兒子死了都無法見最後一面,只好寫下輓聯:「盼兒慢慢走,父會跟著來。」不好意思我去擤一下鼻涕。

在經歷了二二八臺籍精英消失之後,白色恐怖也將有民主意識的外省文人扼殺,幾乎達成的組黨夢想突然幻滅,有詩為證:「我和我追逐的夢擦肩而過╲永遠也不能重逢╲我和我追逐的夢一再錯過╲只留下我獨自寂寞╲卻不敢回頭。」(那是劉德華的歌吧!)臺大教授殷海光被逼退臺大,被特務監視長達兩年。連帶著與他交好的一群同事也被冠上「殷海光的餘孽」之罪名被解聘。(我還以為「餘孽」這種詞只有在武俠小說會出現。)

本來與雷震準備組黨的本土民主人士,在《自由中國》休刊後頓失所依,群龍無首;然而往好的方面來講,《易經》中的「群龍無首」反而是吉象,人人自主經營又互相扶持,遍地開花延續臺灣民主的命脈,這些自外於國民黨一黨獨大的異議人士,形成了「黨外」的勢力,萌生了七〇年代的黨外運動。

例如剛剛提過的郭雨新,便與祕書陳菊(當時已經長得像花媽了,但還沒有「花媽」這個外號)(念在她當時還是二十來歲的少女,好啦,不像花媽,像花媽年輕時)將黨外運動帶入大學院校;市面上也陸續出現黨外雜誌。選舉的時候,著名黨外候選人的政見發表會,人數隨便都嘛給他破萬。

雖然以上這些事聽起來好像很民主自由了,然而白色恐怖的鹹豬手(等一下,一般是形容為魔爪吧)其實沒有停歇過。例如雷震從黑牢歸來,依然受到十一個特務全天候監視(幹嘛不乾脆湊十二個星座呢),監視到雷震家對面的牛肉麵店老闆都快發 VIP 卡給特務了。郭雨新每次逢年過節要送禮品給雷震,便託陳菊送去,當陳菊按下雷震家門鈴時,就像是按到特務的敏感部位(哪裡呢)(敏感神經囉)一樣,立刻狂奔到陳菊面前盤問「小姐∼喜歡吃青椒嗎?叫什麼名字?來幹啥的?」所以一定程度上,雷震其實是被軟禁的,而郭雨新其實也受到二十四小時監視中。在這樣的嚴格控制之下,民主的接力棒,只好轉遞給年輕的一代。

※ 本文摘自《臺灣史上最有梗的臺灣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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