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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上週,在一場討論同志婚姻的演講裡,有位先生在會後找我問問題,說自己陷入一個矛盾。他說,他支持同性婚姻,但是不喜歡同志

「你是說你支持同性伴侶有結婚的權利,但是你不喜歡……例如說看到男男親吻會覺得很噁心這樣嗎?」他說對。
「這其實沒有矛盾耶,你支持別人有權利做某件事情,不見得代表你支持他做那件事,或者喜歡看到他做那件事」我舉例:「像是我爸媽當初可能也不喜歡我念哲學,但還是認為我有權利選擇申請哲學系。」
「你可能覺得自己的狀況有點矛盾,但這不算是反常。身為公民,你不太可能同時欣賞所有其他人的生活方式,但你如果一面不喜歡某類行為,一面又能根據合理的理由判斷對方有權利做那些事情,這就是一種容忍,而容忍是公民的美德。」我當時說的話其實沒有這麼完整和漂亮,但還好現在可以幫自己補充。

最後,我提醒對方或許還是需要注意,自己對同志行為的反感可能讓他更容易持有某些對同志不公平的刻板印象,然後就放他走了。

這位苦惱的先生並不是我碰到的第一個有這種困擾的人。一位大學時期的朋友A一年前忽然聯絡上我,問我一個關於規則規劃的問題。粗略地說,主掌某單位的他想要微調某些規則,讓同志可以獲得該有的公平地位,但不確定一些細節應該怎麼設定。我後來找到機會跟A吃飯,發現他也是那種在理性上認為同志應該享有跟一般人一樣的地位,但情感上卻有點矛盾的人。

「你看到男生跟男生親密,就是會感覺很怪啊」A說。
「我覺得你有權利覺得怪耶,那你會因此避開同志嗎?」我問。
「不會耶,因為我覺得這樣很矛盾,所以我反而會特別結交同志的朋友,看看我會不會習慣」他說:「有一次一個朋友跟我說,如果你覺得男男接吻很奇怪,要不要跟我接吻看看,搞不好會有什麼新發現」
「所以你們親嘴了嗎?」
「親了,但是現在我還是覺得男男接吻很奇怪」
「嗯……」

我後來試著說明,本來就不是所有OK的事情你都會喜歡,想想看,如果是一男一女在你面前親密,你可能也不會覺得很舒服吧?
「但是那個不舒服的感覺還是不太一樣」A沒被說服。

容忍是美德。會對自己「支持同性婚姻,但又對同志感到不舒服」產生困惑並試圖尋求調和和解決,甚至進一步嘗試增加自己關於多元性別的生活經驗,這些都是值得尊敬的行為,它們顯示當事人願意付出一定成本,來讓自己更了解其他在同一個社會當中生存的人。

不過,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美德。在最近的「同性伴侶法治研擬」審議會議上,就有參與者主張說,教會認為婚姻具有神聖性,神聖性的婚姻只能允許一男一女進入(並且最好是沒有從事過婚前性行為的一男一女),因此政府不該讓同性婚姻合法化。

這種說法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神聖性是否拒絕同性婚姻,這端賴誰打贏聖經詮釋戰。它遇到的第二個問題是,即便全世界的基督徒都一致同意基督教的神聖性拒絕同性婚姻,這也不代表其他信仰和無神論者的核心價值拒絕同性婚姻。如果保守、基本教義的基督徒對婚姻有一些其他人沒有的特別期待,他們應該倡議一個新的婚姻制度來給自己用,例如:

神聖婚姻

  • 一男一女
  • 不得離婚
  • 能證明自己不曾有過婚前性行為者,可以在身份證的配偶欄加註可愛小十字架記號

你可以想像,教徒可能會抱怨說,為什麼我們要把「原版婚姻」留給其他人用,自己去特別設立一個「神聖婚姻」制度,而不是支持同性婚姻的人另外設立一個「世俗婚姻」制度,然後把「原版婚姻」留給基督徒和其他反對同性婚姻的人用?

其實答案很簡單:

  1. 如果我們選擇後者,就很難說明為什麼「原版婚姻」必須依照基督教的教義設定,而不是依照其他宗教的教義設定。
  2. 假設存在有另外一個信仰某種小麥製成的神祇的宗教,主張說依照他們的教義,若讓兩個信仰上帝的人結婚,會破壞婚姻的神聖性,並因此建議在「原版婚姻」裡加註一條規則:「婚姻雙方當中,至少要有一個人不相信上帝存在」。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該怎麼辦?

考慮到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因為他們對於宇宙如何誕生的看法不一樣,所以對於婚姻該如何進行的看法不一樣,「原版婚姻」的設置考量應該著重於開放性,讓它能服務持有各種不同價值觀的人,若我們要阻止某種組合進入婚姻(例如其中一方未成年的組合),必須提出夠好的公共理由來支持。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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