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chailinlai

這次有幸能參與啟明出版社《安樂窩》搶先讀活動,真的很開心。說來有些不好意思,《安樂窩》是我讀啟明的第一本小說,但一直都很喜歡這間出版社,喜歡他們努力做出很棒的文學作品,在封面設計也很用心,像是宋尚緯的詩集《鎮痛》的縫線設計,拿到書時忍不住撫過那凹凸觸感,想像傷口縫合的痛覺,當時真的很驚豔。

《安樂窩》在封面設計上也頗具巧思,散開呈現的原文書名《THE NEST》,讓人想到故事中的普拉姆一家,離巢的鳥,長大後的兄弟姊妹們各自有著自己的生活,而書腰上的一段可愛縫線,彷彿若有似無地又將他們串連起來。

其實我每次只要看到書籍簡介出現和家庭有關的形容,就不太會想翻開。我明白家可說是每個人原始的出發點,容易引起共鳴,然而我就是不想「被」引起共鳴。我的這種抗拒大概滿怪異的吧,有點像刻意避開某個碰到便不舒服的腫塊。我討厭在其中看見自己,變得柔軟,或是開始反省自己。

然而《安樂窩》對我來說是很完整也很有趣的故事,意外的非常投入這部以家庭為主軸來述寫的小說。我喜歡作為一個局外人安靜的看著角色們東拉西扯,生活變得一團亂,乾脆拿把剪刀全部剪碎,最後反而解脫。

這並不是那種講述「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的童話,也不是曲折離奇、總會有許多巧合和奇蹟發生的傳說。《安樂窩》是一條看似通往絕望,走下去卻又讓你忍不住偷偷懷有希望的路。閱讀的過程,就是陪著這一家人一起經歷一小段嗆辣的人生。

四位普拉姆各有缺點,不喜歡彼此,說不上相處融洽,一扯上「錢」的事,更是表面想維持體面,內心早已張牙舞爪,誰也不想讓誰。為了自身那份利益,能夠不顧兄弟姊妹之情到什麼地步,這一點十足勾起我的興趣。

隨著情節推移,漸漸明瞭每一位角色的處境和難題,也開始期待接下來故事會怎麼發展。欠了弟妹們一大筆錢的大哥里歐,真的會乖乖還錢嗎?對自己伴侶說了些謊、經濟負擔越來越大的傑克和美樂蒂,又該怎麼解決這一切?而過氣作家碧翠絲是否能夠振作起來寫出新作品?

作為操弄角色人生的神明,作者替他們每個人都安排了很巧妙的際遇。命運不會特別偏愛誰,我喜歡這樣的平衡。不義之財可能會讓你遭到報應,跌個四腳朝天;但當你摔進谷底,也有可能發現神祕洞穴,給你一條新的出路。故事的最後,里歐看似是個大贏家,但他付出的代價卻是永遠無法陪伴他可愛的女兒長大。而其他角色們在里歐離開後,反而有了成長和收穫。

如果當初他們不那麼執著於「安樂窩」這筆錢,不那麼仰望里歐,是不是就能省去把自己的人生搞得烏煙瘴氣?但當局者總是會突然變得盲目,他們正如你我,會犯傻犯蠢,會不聽勸告。看著他們從原本有些四分五裂,到最後重新建立連結,不禁有些感動。說不上是皆大歡喜,但這樣有失有得不就是很平常的一件事?至少他們在起起伏伏之後,看清自己的本質,也明白什麼是自己該珍惜的,我認為這就是最讓人滿足的了。

要說在《安樂窩》裡最引起我共鳴的,果然還是有關同志的描述。

作者在人物設定上,盡可能讓四位主角都有滿大的差異,不僅性格,在感情關係上也是大不相同:帥氣迷人但有點花心的里歐;身為同志,偷偷和伴侶結婚卻沒邀請家人的傑克;另一半過世後便沒再投入戀愛的作家碧翠絲;擁有雙胞胎女兒和幸福家庭的美樂蒂。

其中,傑克一直是我很關注的角色。我很訝異作者能把一位同志和其伴侶的生活細節寫得那麼好,而不是讓傑克成為帶著同志標籤的扁平人物。更巧妙的是,美樂蒂的女兒諾拉愛上了女同學席夢,這對年輕的同志情侶便成為傑克和沃克的對照組(成熟穩定的同志關係是什麼樣貌,青春少女戀情那種羞澀和試探又是什麼樣貌)。

我很喜歡席夢在「開導」諾拉時的對話,她說:「當別人的反射鏡不是妳份內的工作。」愛上女孩子或許不符合他人期待,但自己的鏡子只需要映照出自己真實的樣子就夠了。後來在母親的生日會上,諾拉偷偷溜進傑克和沃克的房間,這一段讓我讀得會心一笑,非常明白她想在裡面找到什麼。當她發現同志的房間竟然如此普通,似乎還有些失落。直覺想到「同志亦凡人」,這裡的隱含意義真的很棒。

整本書最觸動我的,是美樂蒂因為不知該如何對待女兒而找上傑克。她說她害怕成為那種恐怖的家長,「我想要做出正確的事。我想要去瞭解、去支持,但是我很害怕。我突然不知道她需要什麼了,不知道她有什麼感覺。」而傑克吐露了自己和沃克對於想要有小孩這件事的不同看法,沃克認為,父母要做到的即是「不傷害孩子」,美樂蒂聽了便說:「不傷害他們,聽起來這麼、這麼簡單,但你知道還有什麼事情也很簡單嗎?傷害他們!不小心傷害他們實在是簡單到令人難受的地步了。」

我不曉得該怎麼說,看到一個母親對於自己的孩子是同志而產生的困惑和掙扎,想要尋求幫助,那種心情很複雜。最後傑克對她說:「諾拉只是需要知道妳愛她就跟以前一樣。她需要的是知道她不孤單。」完全無法克制地哭了出來。
  
雖然作者沒有寫出諾拉在出櫃後的想法,僅從美樂蒂的角度把整件事帶過,但我完全可以想像諾拉的不安。作為等待能被接納的一方,實在太難熬了。幸好美樂蒂如此深愛著她的女兒,也願意努力自我調適,但,還是有太多人沒有那麼幸運,還是有太多太多的眼淚。

《安樂窩》是非常值得一讀的作品。作者在掌控人物上的技巧很棒,除了讓每個角色都有血有肉,在各個視角間切換也讓故事變得更完整。隨著故事演進,角色逐漸有些心境、行為上的改變,卻不會顯得突兀。明明只是很平穩的在敘述,那些日常卻能讓人感到真實,就像自己或友人也可能發生的事一樣,很自然的能夠進入其中。能做到這種現實感,我覺得滿不容易的。不過因為整部作品的平衡做得很好,有時也會感到完美地像是一部小說,像是突然醒過來,又恢復成故事旁觀者的立場,繼續默默的讀,默默的為他們開心或難過。

最後說說史黛芬妮,她是全書中我最喜歡的角色。並非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或因為她而想起自己的過往之類的,單純是因為,她讓我想成為那個樣子。在經歷多次的里歐災難後,終於成為飛翔的紅鳥,堅定,自由,對未來充滿希望。看到她決定生下小孩,想著她的褐石屋,想著要使自己幸福的計畫,開創一個屬於自己的道路,我真的非常非常感動。

「世界上沒什麼事情是一定的,每個選擇都是根據經驗做出的猜測,或是朝著不確定的深淵縱身一跳。人也許不會改變,但是他們的動機是會變的。」史黛芬妮的動機改變了。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所改變。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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