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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柏穎

「像是水龍頭一樣,我的頭與手不斷地冒著血,痛到我從夢鄉中起身大叫……」這樣的場景不只在小說中才會看到,它在我的人生中真實地發生,而且不只一次。

高中時期,我仍然過著服藥的日子,當時服用的藥物會造成長時間嗜睡的副作用,儘管在前一晚先行服用,藥效仍然會持續到隔天的中午時段,為了避免早上無法起床準時到校,我都會在白天服藥,而後果總是別人在上課而我在睡覺。

我與同儕感情不佳,或許就是因為我的生活樣態跟大家不一樣,不僅引來側目,更招致不友善的對待。班上有一位男生小草,成績名列前茅,他是霸凌我的固定班底,我血流不止也跟他有關。

為了方便我在感到不適時可以隨時離開教室再回來上課,老師都把我的座位安排在教室角落,而這樣的安排也促成了小草霸凌我的最佳地理位置。

他總是踢我的桌腳,讓沉溺於藥物而嗜睡的我往旁邊摔,不只造成我撞到身外之物,並且受傷流血,每次小草都會迅速離開現場,逃逸無蹤。或許是因為小草功課好、人緣好,其他大多數同儕也都會幫忙包庇他的惡行。一次又一次我從疼痛中驚醒,只看到同學在旁邊竊笑或是低著頭不發一語,不管我問誰,對方都不願意供出傷害我的人。

同學的惡意

我還是持續服藥,仍然嗜睡,可是一次次的慘痛經驗讓我變得非常的淺眠。有次小草又故技重施,這次他踢了桌腳準備往外跑時,運氣不佳,門口有同學正在綁鞋帶,擋住了他的動線,讓他來不及逃離。而我剛好起身,看到小草緊張的背影,一眼就認出他來,原來不只在我清醒時他霸凌我,連我熟睡他也不放過!我很不解他為何要這樣對我,因為不管他上室內課或室外課,我的嗜睡都不會影響到他,而且如果我睡著更沒症狀,為何他要這樣對待我?

我疑惑地搭住他的肩膀,好好地對他說:「小草,我想知道為何你要這樣對我?我不影響你的生活,為什麼你要這樣欺負我?」

只見小草露出不屑的眼神,挑著眉跟我說:「怎麼樣,我就是想欺負你!」

這句話重重地打擊了我,我無法理解為何他要這樣一意孤行,我心中的憤怒與恐懼早已大過嗜睡的副作用。我知道自己十分清醒,所以想要尋求幫助,便走到導師室,將這情形告知老師。

在導師眼裡我屬於壞學生,不但功課差,也沒辦法跟普通同學一樣,成為老師們期待看到的學生。當我將過程的來龍去脈鉅細靡遺地轉告老師,並且希冀老師能介入處理,讓霸凌的情況終止,只見老師冷冷地回應我:「你確定同學有惡意?不是在跟你玩鬧而已嗎?」

老師的態度令我十分難受,我都好幾次血流不止,怎會是玩笑呢?

在老師眼中,功課好就是好學生,只要功課好一切都是好的,不管他的品德、人生、未來,都不會有問題,也充滿著光明;但只要功課差,他的人生、未來,甚至品德都是黑暗的。

我感到委屈與憤怒,但我並沒有對師長與同學做太多回應,不是因為我必須吞忍或是懦弱,而是我跟自己說:「我不需要在這個時刻反擊,我要儲備好更多的能量,有一天讓自己活得更好,甚至比他們還要好,這就是最好的反擊了!」而我現在正一點一滴地完成這樣的理想。

選擇退讓

一如往常地,因為顯著的症狀使我備受師生矚目。這天我的症狀十分嚴重,儘管服用藥物還是沒辦法控制下來。

一位男同學不懷好意地說:「曾柏穎,隔壁棟都可以聽到你在吠,比狗吠得還大聲。」

這男同學帶著一夥人前來,據我當下的觀察,他就像是領頭羊一般壯大聲勢地對我說這句話,在壯大聲勢後,大家對於做出任何一舉一動就不手軟了。接下來的際遇證明了我的推斷是準確的,有時候我恨死我的觀察與推論能力。

這時身旁的另一位男同學搭住我的肩,讓我感到十分不舒服。我試著想掙脫,但他的手搭得很緊,已經是用力抓住我的力道,還用不屑的口氣與表情對我說:「如果這麼喜歡像狗一樣吠,何不學狗一樣在地上爬呢?」

我大聲駁斥:「你們想幹嘛?」口裡也大聲喊著救命。

我們在三樓樓梯轉角處,這裡的樓梯是要通往綜合大樓,可說是學校的死角,所以經過的人很少,教官也不常經過。

另外兩名男生往我膝蓋後方關節處一踢,瞬間我的雙腿失去支撐,往地上一跪,我感覺到劇烈的疼痛,抱著腳在地上打轉,他們又用極具汙辱的字眼說:「會吠的狗居然不吠了在轉圈圈,在轉圈圈啊,你看……」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道──可能是憤怒加上腎上腺素激發──我猛烈地往其中一個霸凌我的男生小傑身上一撲,小傑的腦勺就這樣撞擊到堅硬的圍牆,瞬間昏了過去。看到他流著血,我頓時感到為自己爭了一口氣,但又感到懊悔:「怎麼會如此衝動讓小傑受傷。」

旁邊的其他男生對著我大聲咆哮:「你完蛋了!我現在要去跟老師說你弄傷了小傑!」他們一哄而散,此時我想要迎面趕上,向老師解釋這一切,但我的腳因為剛剛那一踢疼痛不已,連走路都有問題。

悔過書

沒多久,教官與班導趕了過來,看到坐在地板上的我與昏厥過去的小傑,像是封鎖案發現場般,教官命令其他同學不得靠近,而在場的師長不約而同地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我。

我解釋:「他們先霸凌、汙辱我,我才會反擊,我自己也有受傷。」

但教官跟老師都不理會我的說詞,還認為事情是我一手策畫的苦肉計,而我還波及無辜。教官將霸凌我的同學全部當成目擊證人,因此,儘管我一再解釋,仍然敵不過人多勢眾的力量。

導師吆喝著說:「曾柏穎!你現在跟我到辦公室寫悔過書,並且打電話叫你媽媽來學校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既無奈又不甘,一跛一跛地跟隨導師前行,導師又說:「好啦好啦,你不要再裝可憐了,快點走!」

我跟老師說:「剛剛他們真的把我的腳弄傷了。」而老師像是左耳進右耳出一般不理不睬。

到了辦公室,老師要我一字字寫下自己做錯什麼事,而且保證以後不再犯,否則就記過處罰。

我再次憤怒地站起來,跟老師們抗議:「剛剛的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為什麼沒有老師願意相信我?就因為那些欺負我的人比較多,你們就相信他們串供的證詞?那麼如果哪一天,他們把我打死了,他們是不是也可以說是我自己弄死自己的,跟他們無關?」

此時老師更大聲地拍桌,用手指著我的臉說:「曾柏穎你真是不可理喻!做錯了事情還這般德性,你不用說這些奇怪的比喻,你看同學現在受傷了,他們會先被你害死!你要是不寫悔過書,今天就不要回家!」

我愣住了,此刻我已分不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甚至懷疑自己的對錯,是不是老師說的才是真的,真的是我的錯呢?

我的淚像水龍頭一樣止不住地狂流,但我沒哭出聲音,我內心不斷地安撫自己:「好了,辛苦了、受委屈了,乖乖。」淚水沾濕了半張不情願撰寫的悔過書。一字一字,像是刻劃在心頭,提醒自己這個世界多麼無情與殘酷。

媽媽來了,第一件事情就是跟受傷的小傑與他的爸媽道歉。小傑已經從醫院縫合返校,醫生診斷他有輕微腦震盪。

導師、主任、教官、小傑、小傑爸媽、媽媽與我一同坐在教官室,導師拿出我寫好的悔過書開了場,他說:「針對柏穎今天脫序的行為,他寫了悔過書,請各位過目。」

小傑一直低頭不發一語,我看得出他顯得有點慚愧,原本我想先發制人,在這場子裡再一次捍衛自己的權益,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一來要是沒有人願意相信我,只會讓媽媽在現場更難堪,二來我看到小傑受傷有點心軟。

最後小傑的父母說他們可以原諒我這次犯的錯,但要我保證不再傷害其他同學。看著媽媽憔悴的臉、眼泛淚光,我握緊拳頭,點點頭說:「我知道錯了。」

我不願讓媽媽繼續難受,所以在顧全大局下選擇退讓,雖然我滿腹委屈,但是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起難過的父母還要重要!

人生之墜

天是黑的,心是灰的,生活是暗的……,活著對我來說有點奢侈。從起床那一剎那開始,我一如往常地拖延上課的時間。我已經習慣不準時前往學校,因為我對於人生已沒有任何期待,像毒蛇猛獸般的校園、不諒解我的老師、認為我不乖的父母,對了!還加上藥物的副作用──幻聽幻覺。

這天依然是通車的日子,爸爸載著我到學校。因為時間緊迫,爸爸加快速度,我望著窗外,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心裡盤算著:「如果我一鼓作氣跳車,就不用去學校了。」可是我的理智暫時戰勝這股衝動,我跟自己說:「不可以隨便就要尋死!」

看著時鐘顯示早上九點四十分。上課時我不斷地望著窗外,腦袋中盤桓著一個計畫,下課鐘聲響起,我心跳加速,眼前閃過家庭曾經的美好和諧,因為妥瑞症的出現,突然間風雲變色,我拿起筆寫下:「我最親愛的父母,我愛你們,抱歉當你們的小麻煩,我的到來有可能是個錯誤,讓你們這樣受盡折磨,今天我要做一個決定,這決定希望你們不要難過太久,慢慢的淡忘,來生,我還要當你們的孩子。」

我怕這封給爸媽的遺書會被惡作劇的同學丟掉,於是寫了兩封,一封放口袋,一封放在教室的書桌上。我望著窗外,跟自己說:「要結束了。」我緩緩地向教室外的洗手台走去,然後一個箭步跨越洗手台,身體重力加速地從四樓往下墜,腦袋中像是倒帶般將我的人生看了一遍,我後悔了,但也來不及了。

奇蹟生還

有可能我活在世界上還有意義,神不要那麼早讓我離開人世,要我繼續為這世界盡一份微薄之力。我栽到一輛汽車的天窗上,奇蹟似地生還,而我仍保有微弱的意識。我看到每層樓站滿學生──每個人好像都受到嚴重的驚嚇般凝視著我。我撐著身體想要爬出天窗,但我無能為力,可能身體已經受到嚴重的傷害。

被刺滿玻璃的身體,已無力繼續抽動,這或許是我長期以來最放鬆的一刻。救護車的鳴聲接近,救護人員謹慎地將我從車頂的天窗移到平地。我望著一張張錯愕又驚恐的面容,沒有人在這場意外中喪命,但所有人在這場意外中如魂飛魄散般失神。救護車迅速地開往醫院,在醫院門口我望見爸媽,媽媽哭暈過去,而我頭一遭看到在我印象中堅毅的爸爸流下淚來。學校的校護一定只會通知他們:「您的兒子從四樓一躍而下。」因情況危急未能描述我是生是死,也不敢隨意地說明。

另外一個奇蹟是我的骨頭、韌帶、肌肉完全沒受傷,就連扭傷都沒有,只有皮肉傷需要縫合。在診間我與媽媽互動片刻,除了安撫媽媽請她不要難過之外,似乎沒有更多的話題,只能看著父母在我面前堅忍地不掉淚,想掉淚時也不讓我發現──都是為了不展露出更多情緒而影響到我。

我在醫院僅待了一天就出院了。回到家中,因為下墜時強烈的撞擊力道,導致我的身體毫無力氣,仍需要時間復原,我開始過著躺床的生活。躺在床上翻身也難,因為全身毫無力道可言,我虛弱地望著身邊的一切,沒有什麼可以讓我為之振奮或感到興趣,我什麼也不想做、整天發著呆……

※ 本文摘自《我生氣,但我更爭氣!》,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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