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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上一篇介紹了一怒拍桌辭頭路、回家種田吃自己、卻不忘時時打卡炫耀田園之樂好棒棒的陶淵明,還有他那些歸隱田園樂活詩。然而在那個一切人力的年代,出生士族階級的詩人,再沒有天生體能鍛鍊的前提下,確實很難應付艱辛的農事。其實我並無意指摘陶淵明的文學成就出於假掰造作,即便當代漢學家的新論述也未必拳拳可證。但陶淵明的形象,確實在後代得到了太多美化,而這樣的偶像化實在出於文人太嚮往一方隱逸、逃脫的小幸運。

我也同樣嚮往陶淵明描自畫的形象──好讀書不求考據過度,家貧樂道,嗜酒忘憂的颯爽人格,即便現實世界的他仍然處事謹慎,沒那麼縱浪不羈。上篇提到陶潛有〈讀山海經〉組詩,我猜他很有可能就是個熱衷於志怪傳說與奇幻故事的老宅神,不,我說老宅男,組詩第一首就說: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迴故人車。……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陶淵明〈讀山海經〉之一)

鳥鳥都飛回樹巢了,田也給它種完了,終於可以回家宅了,因為住的太偏僻好山好水好無聊,也沒朋友來揪我吃宵夜衝,那我就投入我的《山海經》2D世界,簡直敲爽的。此等體貼未免太深刻,真要深居簡出之我肥宅兄弟才能懂得。要知道世間東抹西塗,人事紛擾鉤鬥,能閉門謝客讀書那真的也是一種大確幸。

老陶對志怪之熱衷,也表現在他著名的那篇〈桃花源記〉,此記本是〈桃花源詩〉的序,大家中學幾乎都背過,題解多半告訴我們這是文人懷才不遇進而勾擘之烏托邦。但這樣某某迷了路,意外闖進一個遺世獨立、與外隔絕的異境仙鄉,其實是志怪裡的一個老哏。古典小說研究針對如此「仙鄉故事」,還有專門術語稱之為「入幻」和「出幻」。這麼說來,咱老陶讀了好幾本奇幻輕小說,自己也試試看寫同人出個本,好像也說得過去。

而與〈桃花源記〉在寫作時間與設定頗為接近的,是收錄在劉義慶《幽明錄》裡的故事〈劉晨阮肇〉,即便劉義慶生平較陶潛晚,但這入桃花林而迷惑失道的故事,很可能是當時流行傳說。〈劉晨阮肇〉的設定是:東漢明帝時期,兩個叫劉晨、阮肇熊大農場的農友,跑去天台山取穀皮迷路十三天,簡直比飢餓遊戲玩得還久,終於他們野外求生玩不下去快餓死了,這時「桃樹」這個神秘的入幻物就登場了:

(兩人)遙望山上有一桃樹,大有子實,而絕巖邃澗,了無登路。攀緣藤葛,乃得至上。各噉數枚,而饑止體充。復下山,持杯取水,欲盥嗽,見蕪菁葉從山腹流出,甚鮮新,復一杯流出,有胡麻飯糝。相謂曰:「此必去人徑不遠。」便共沒水,逆流行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邊,有二女子,姿質妙絕。見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劉、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來。」晨、肇既不識之,緣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舊,乃相見忻喜。而悉問來何晚,因邀還家。

這一段雖然長但也算白話,總之就遇到兩個神正妹,說安安劉先生、阮先生你們的失物請來招領喔,但劉阮完全不識兩正妹,但就爽爽地跟著兩個妹回家去了,顯然沒學會江湖傳言「免錢的最貴」。

這前面一大段設定,實在與〈桃花源記〉的「便邀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有點像,但後面峰迴路轉,走出了完全不一樣的結局。劉晨阮肇跟著回家嚇一跳,正妹家別的不說,就兩張大床,還「施絳羅帳,帳角懸鈴,金銀交錯」,掛一些聖誕樹裝飾到底要幹啥?接著一堆侍女拿了美食招待,吃完以美酒招待,喝完再吃端出桃子招待,終於天也黑了,正妹改以身體招待……喂喂這是什麼情況?

總之十天後兩人覺得體力透支了、不,應該是覺得哪裡怪怪的想回家了,但又被正妹軍團強留半年之久,劉、阮思鄉甚苦只好跪求,於是正妹「遂呼前來女子三四十人,集會奏樂,共送劉、阮,指示還路」,從兩咩變成四十咩,ADSL網速大提升。可以注意到此處與〈桃花源記〉的差別在沒告訴他倆「不足為外人道也」,於是我們就有了個術語叫仙人跳、不是啦,是仙人指路才對。看起來一切還算滿美好的,可以拍成仙境傳說Online,只是回家後恐怖到了極點的事才真正發生:

既出,親舊零落,邑屋改異,無相識。問訊得七世孫,傳聞上世入山,迷不得歸。至晉太元八年,忽復去,不知何所?

這個大家都看得懂,暮去朝來顏色改,物非人非事事休。照臺灣習俗就是被魔神仔拐走了,一去兩三百年才穿越回來,這結尾實在有點淡淡的哀傷。想說不過被仙人跳了短短半年,回來親朋故舊早已逝,從前從前有個浦島太郎,既然紅塵俗事已全無羈絆,還真的是不如歸去。這故事收束在晉太元八年,但陶潛〈桃花源記〉開頭是「晉太元中」,若劉晨阮肇是六朝盛行的傳說,那〈桃花源記〉多少有些續衍嫁接的意味。

因收錄了課本,〈桃花源記〉終成了經典,事實上在唐宋時期〈劉晨阮肇〉這故事知名度比陶淵明的同人更高。劉禹錫〈遊玄都觀〉詩「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裡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裁」,明喻說自己,實則暗喻劉晨;而李商隱〈無題〉著名的兩句「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說的更清晰了。仙境真的太遠了,對曾經踏入過的劉晨來說都是那麼遠。

據說〈劉〉影響到了日本民間傳說,而這故事更輾轉影響到了當代的外省族群的創作者──如賴聲川《暗戀桃花源》或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們》裡〈從前從前有個浦島太郎〉。去國懷鄉,花果飄零,劉阮兩人的故事成為文化肌理,香煙裊裊,繼續燃燒撚亮下去。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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