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戴分.格羅茲

我不斷提起她先生外遇的可能,她卻努力讓自己處於無知的狀態。

我很久以前就懷疑某位病人的丈夫有外遇,但我無法百分之百的肯定。

在拿到諮商師資格的幾年後,我那時大約三十九歲,接了一個病人,這裡姑且稱她為法蘭。法蘭患了產後憂鬱症,她在醫師的推薦下來找我。隨著我們在她第一年的心理分析療程進展,她的憂鬱一點一點地消失。但是她跟丈夫之間的歧異卻讓她很不快樂,老是煩躁不安,或許是因為他們無法視彼此為一體。

我知道的也只是病人告訴我的事情。然而,為法蘭做諮商的前兩年,我忍不住認為她的丈夫亨利對這段婚姻並不忠實。首先,在亨利的前一段婚姻裡,他有多段外遇紀錄。他為了娶法蘭,離開妻子與十歲的兒子。再者,有許多明顯不合理的小細節都讓我心裡的警鐘響起。亨利每晚下班後,會去健身俱樂部游泳。法蘭有兩次到俱樂部去找他,他人卻不在那裡。亨利也時常接到一些在詭異時間打來的電話,偏偏這些電話都重要到讓他必須在別的房間說話。接完電話,亨利就會出門,一去就是兩、三個小時。

有一次,法蘭天真地說著自己打電話到亨利辦公室的經過。是同事接的電話。「他把手蓋在話筒上,但是我仍然可以聽見他大喊:『嘿,炮王,找你的電話。』」

我等著沒說話。當法蘭沒說話時,我問她這對她來說代表什麼意思。

「沒什麼啊,我只覺得很好笑。很孩子氣。」她說。

我沒說話。

「或許這是稱讚吧。」她說。

「妳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麼他的同事喊他『炮王』?」我問。

「我不會特別想知道。他們講話就是那種調調啊。」

法蘭講的這些事情讓我為她擔憂。隨著一次次的分析療程,她對事物缺乏好奇心,讓我有些挫折。我無法相信她竟然不願意查清楚亨利到底有沒有游泳,或找一找他的皮夾裡有無不尋常支出的發票或收據。她並不悲觀,卻努力讓自己處於無知的狀態。我曾試著提起這個議題,但也沒把握能夠推她前進多遠。

在難以入眠的夜裡,我會起身喝杯水,再回到床上躺著,然後趁著黎明前小睡一番。我自己也有煩心而生氣的事,很有可能我把自己的問題,置入法蘭的分析療程裡。

在我為她做諮商前,我跟女友的關係很糟。我接過很多通電話,甚至有幾次當我接起電話後,對方隨即掛斷。有一次週末,我到哥本哈根參加心理分析的會議。當天很晚的時候,我打電話回家,但是她並沒有接電話。等我回到家之後,她說星期六早上覺得不舒服,於是把電話線拔掉,好好睡覺休息,結果忘了插回去。「對不起,」她說,「我到星期天才想起來這回事。」

一個月之後,我們分手了,我搬出去。一直等到我打開行李,掛衣服時,我才發現衣服裡有一件不屬於我的男性襯衫。我躺在床上,想著自己如何被蒙在鼓裡,那一晚從此再也睡不著。

在我跟法蘭就「炮王」一詞交換想法的幾星期後,法蘭聽到手機發出嗶嗶的聲響:她收到一則簡訊。她把手機從廚房餐桌上拿起來,讀取訊息:XXX。亨利才不會傳親吻的訊息給她,更別說還一次傳三個吻。接著,她突然發現這不是她的手機。她跟亨利辦了兩隻一模一樣的手機,這支是他的!她問亨利,是誰傳親吻的簡訊給他?他只說,可能有人誤傳,不然就是辦公室同事的惡作劇,因為他認不出那個電話號碼。

「妳看了其他的簡訊嗎?或是他的通話紀錄?」我問法蘭。

「沒有,我照你想要我做的方式做了啊。我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也解釋了。」她回答,「我還以為你會滿意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事情很清楚,法蘭覺得自己被迫講出一些事情,好讓我認為亨利出軌。但當我跟她討論「亨利外遇的可能性」時,她突然遲鈍起來。這些事情根本毫無道理,法蘭卻處之泰然,這讓我想到她心裡一定感覺某種深層的含意。但那會是什麼呢?

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們不斷回到這個議題。當然,我想過自己對法蘭遭遇的同理心,因為我在她的婚姻裡看見自己遭到背叛,或許會使我錯估她的情況,但這一切就是說不過去。她也沒有編造亨利的行為。我應該要為她感到憂慮,這樣她自己就不必擔心了嗎?或許她想讓我把她想成是受害者或流浪兒,但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呢?我們討論了她跟她父母之間的關係,對我來說也是一個解不開的謎。他們的關係很拘謹、很疏遠。她的父親經營裱框的小生意,每日的工作時間相當長。我也注意到,即使她父母就住在附近,她的母親幾乎不曾到過她家。她對外孫女羅蒂也不怎麼感興趣。

因此,當法蘭的母親邀她單獨吃午飯的時候,法蘭以為母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是財務有困難或得了癌症?結果她的母親告訴她,過去這三十多年來,她的父親跟生意夥伴瓊恩一直搞婚外情。她的父母想把事情解決。她的父親打算賣掉公司股分,從此不和瓊恩與她先生往來。但是,她的母親不確定自己的心意。

我問法蘭,她的母親是怎麼發現外遇的?

「她本來不知道。」她回答,「是瓊恩的丈夫告訴她的。他知道好幾年了。他對我媽說了些事情,以為她也早就知道了。」

法蘭對於她母親的這項消息一點都不意外。她回想自己好幾次撞見父親跟瓊恩的相處,兩人就像情侶一樣。她告訴我,她十五、六歲時,一天放學後,她心血來潮去了父親的店。進門前,她往窗戶看進去,看見他們兩個在寬闊的展示區裡,雙雙彎向桌子注視著一幅畫,兩人的頭幾乎要碰在一起了。她看見父親的手放在瓊恩的腰上。一會兒之後,她的父親抬起頭來,迎上法蘭的目光。他的臉唰地變白,踉蹌地退了一步。神色回復之後,他跳向前門,張開手臂,高聲邀她進到店裡。

聽到她父親的外遇後,我認為這可以解釋法蘭何以對亨利的行為如此盲目。出於某種原因,她嫁給她父親的翻版,她成了她母親的角色。幾天之後,法蘭再次敘述亨利的新伎倆,說他晚上都跟一個重要客戶在一起。聽完後,我指出,她的婚姻跟她父母的婚姻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亨利似乎找到了一個跟妳母親相同的妻子,對於任何婚姻不忠實的證據都掩耳不聞、遮眼不看。」

「但是我跟她根本就不一樣。」法蘭如此回答,「我告訴我媽,那一次我看見他們在店裡的情形。我好幾次問她,會不會擔心父親老是跟瓊恩在一起?而她總是說:『不會啊,他們是生意上的夥伴。』我知道他們兩人之間一定有曖昧,但我就是說服不了她。」

在我看來,法蘭不僅重複了她母親遭到背叛的角色,也把我拉了進來扮演她小時候的角色。莫非她是潛意識之中,想藉此讓我明白,她從前感受到的孤立無援和挫敗嗎?

法蘭告訴我,「我媽或多或少知道實情,可是她不能讓自己知道,否則她的整個世界就會破碎。她會失去她的家庭、她的家。如果不是一味地否認,她可能早就崩潰了。」即便如此,她母親的處理方式顯然帶來反效果。

法蘭的母親漠視女兒的說法,接受丈夫的託詞。她不回應法蘭告訴她的事情,卻也因此在母女之間設下跨越不了的鴻溝。

當法蘭的心理治療進入第三年,亨利因為工作的關係外派巴黎一年。他一早就安排星期一早上坐歐洲之星,接下來的星期一到五先住公司安排的公寓,星期五晚上再回倫敦。但是自從去了巴黎,他在巴黎度過好幾個週末。他錯過羅蒂一月的生日,錯過二月的情人節。三月的時候,他們夫妻決定全家一起在巴黎過復活節。

在復活節假期過後的分析療程裡,法蘭告訴我到巴黎過節的經過。

「週五晚上,我們抵達了巴黎北站,亨利已經在那裡等我們了。我們坐計程車回到他在瑪黑區的公寓,全家人一起吃了晚餐。感覺真好,一家人又團聚了。我們把羅蒂送上床睡覺,然後回到廚房收拾乾淨,順便喝杯紅酒。

「我打開洗碗機,立刻就覺得有樣事情不對勁,但是在那一秒鐘裡,我還看不出來是哪裡有問題。

「接著,他的手機來電、『炮王』的綽號,以及錯過羅蒂的生日等事情,突然間串連起來了。就跟那些間諜遊戲一樣,你總會到了一個時候,才發現手上解開的字母已足夠讓你了解全部的訊息。你並沒有解開一個個線索,但突然間,整個訊息就這樣清楚地展現在你眼前。我覺得夠了,我不需要知道更多了。洗碗機裡擺了兩個咖啡杯、兩個早餐用的小碟子、兩把抹刀、兩個玻璃杯,以及兩支湯匙。擺得整整齊齊的,不是亨利的作風。就像是那個女人留紙條給我一樣。

「我對他說:『是誰把這些餐具放入洗碗機裡的?告訴我,是誰把這些餐具放入洗碗機裡的?』」

※ 本文摘自《說不出的故事,最想被聽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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