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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志偉

書寫有療癒功能,包括創作,日記,書信,隨筆,手札等,這點在幾乎是一輩子受困於童年經驗創傷症候群──罪魁禍首直指他父親──的卡夫卡身上再明顯不過。

為了維持單身以全心於寫作,終身不娶,滾滾紅塵裡,他臉色青青、油盡燈枯地寫,真乃「性情中人」:在「性」中只發洩,在「情」中卻難收尾。前者可嫖妓,可約炮(卡夫卡真的都作過!),就是不可能有感情。後者可交友,可訂婚,以「信」代「性」,終究難以結連理。

卡夫卡就這樣書書寫寫,訂訂解解,掙扎與拉扯地度過了他短短四十二歲的人生(一八八三~一九二四)。而掙扎與拉扯者,戰鬥也,而戰鬥者,顫抖也,令作家心悸,叫讀者心疼。卡夫卡遺願要將他所書所寫全數付諸灰燼,對他來說,應是「生前全心,死後無言」的實踐。所幸,其願未嘗,吾人得能入其作品虛擬觀戰,以鑑真實人生。

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第一部小說〈一場戰鬥紀實〉(Beschreibung eines Kampfes, 1904-1907)裡有「戰鬥」一詞,而其現存日記裡最後一筆記載的最後一句話裡的最後一個詞就是「武器」(Waffen)!是巧合嗎?前後相隔幾有二十年之久,若說此乃卡夫卡刻意所為,大概無人能信,然而,吾人若注意到,卡夫卡的「武器」指的就是「書寫/創作」(schreiben)而「紀實」(Beschreibung)乃以「書寫」為根,則此「巧合」的背後顯有,「必然」之理。至於「來龍」如何串成「去脈」,關鍵乃在「生命、書寫與性事」三節骨眼在卡夫卡身上之糾纏而一體成形也!

〈一場戰鬥紀實〉除了標題有「戰鬥」外,通篇讀來,並無該詞,那麼,「戰鬥」所指為何?「戰鬥」的兩造雙方是誰或何物?其實,故事一開始,即見分曉。開場時,主角「我」(且稱其為「K」)孤坐一桌獨飲,眼前則放著一落「擺放整齊」,「口感細緻」的小餅乾。接著,其新認識的一男性朋友(另版有加:「頭髮散亂」。姑且名之為「B」)一出場即向 K 炫耀其適才與一女子在房間裡調情之事。

K 立即感到「悲傷」,原本「口感細緻」的水果蛋糕剎時變得「味道不太好」,為什麼?因為 K「吃味」了!K 並朝著「他俊美紅潤的臉龐」說,「跟一個坐著獨酌的人講述一名戀愛中的女孩有多不恰當」。B 並不理會 K 的反應,繼續描述他和他的女孩在房裡磨蹭之事:「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坐著──跟安娜兒在一起,而我吻了她──吻──我吻了──她──的唇,她的耳朵,她的肩膀──」。

K 顯然惱羞成怒地站起來大聲說:「好,如果你想去」,我也去,但是現在去勞倫茨山未免愚蠢……不過,既然您想去,我就捨命陪君子。」B 起先弄不懂,何以 K 會沒來由地演這一齣戲,張嘴吃驚地看著他,繼而意會出 K 的意思,就回說,「好,我們去道個別,然後出發。」但是,B 去跟女主人道別時,卻又一親再親她的手,在後手稿裡,K 還得「把他拉走」。

然而,這還沒結束,因為出大門時,又來了位手提一盞燈為他們照亮樓梯出大門的漂亮女僕:「女僕很美。她的頸子裸露」,「雙頰潮紅,雙唇半啟。」這個「衣著寬鬆的身體彎下腰的姿態很美」的女僕來到樓梯下時,「把燈放在一個臺階上,步履稍許暈眩地」走向 B,「擁抱他,親吻他,一摟住就不鬆開」,直到 K「將一枚錢幣放在她的手上,她才睡眼惺忪地放開他」。簡言之,「戰鬥」者,一個男人在和三個女人搶一個男人也。

至此,讀者當可瞭解,這是一場微型「戰鬥」,依我之見,是一場「異性慾」與「同志愛」之間的戰鬥──在作者的小說裡,不必然是在作家的生活裡,但也不衝突。要瞭解卡夫卡小說的詭異難解,意識到這點,有其必要。

走在夜晚的路上,K「腦海中想著要保護他免於危險,特別是情敵與善妒的男人們。對我來說,他的生命比我的還貴重。我覺得他的臉龐俊美,他的豔福讓我引以為傲,他今晚從兩名女子身上得到的吻我也有份」,接著,K 還想像著,隔天,B 就會跟安娜兒聊天,「然後他會突然說:『昨天夜裡我跟一個人在一起,親愛的安娜兒……他害羞地走在我身旁。』」。亦即,如同 B 跟 K 炫耀其與安娜兒的豔福,K 也想像著,B 之後會向安娜兒炫耀他與K之間的親密關係──連句型都一樣,只是前者在房內,後者戶外。

我建議,讀者們以此角度去咀嚼本篇小說各個細節,當有所悟。倒是本人要特別將題為「消遣作樂」的第二章節第一部份提出來作詮釋。第一部份標題為「騎馬」(Ritt),通篇是在描述 K 將 B 當作馬騎,縱情馳騁的場景:

「我以難得的矯捷身姿,一個箭步跳上我朋友的肩膀,拳頭捶進他的背讓他小跑步。他還有點不情願地跺地,有時甚至停下來,我就用靴子踢他的肚子好幾腳要他振作……只要我的朋友步履踉蹌,我便將他的頭髮往上拉,只要他發出呻吟,我就敲他的頭。行進時我感覺到在晚間騎馬讓我心情愉快,有益健康,我想騎得更激烈狂野,便讓劇烈狂風一波波地不斷朝我們襲來。現在我在我朋友寬大的肩上,還刻意誇張做出騰躍的馬術動作,我的雙手緊緊攫住他的脖子,頭往後仰得奇高……我因為自己的膽量而發出顫抖的笑聲。我的大衣敞開,讓我充滿力量。同時雙手用力交握在一起,好似我不知道這樣會把朋友勒死。」

「消遣作樂」的原文是「Belustigung」,其關鍵是「Lust」,此概念在與卡夫卡同時代的佛洛依德(1856-1939)之性學理論裡主要指的是「性慾之趣」。一般咸認,卡夫卡第一次提到佛洛依德這個名字,是在他於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三日的日記裡提到的。

一整夜,從二十二日到二十三日,卡夫卡熬夜到天亮,寫下〈判決〉這部小說,他在日記裡記載著,創作過程中,他想到了幾個人,其中提到的第一個人就是「Freud」。然而且不管,在創作〈一場戰鬥紀實〉時,卡夫卡才二十歲出頭,至少他這部小說比佛洛依德於一九二三年所發表的〈自我與本我〉(Das Ich und das Es)這篇論文還早了起碼/騎馬十年以上。

佛洛依德在他的文章裡舉「騎士及馭馬」為例,來作為「自我與本我」的比喻。他指出,騎士以理性為準則,駕馭馬匹,但馬兒卻會狂野亂衝,而騎士在既控制不了馬兒,又不願與馬兒分離的情況下,往往就會或不得不放任馬兒自由奔馳。準此,用白話來說,「縱馬」指的就是「縱慾」。卡夫卡在小說裡讓個男人把男人當馬騎縱慾,但在現實生活裡,他卻在一九一三年八月十四日的日記裡寫下:

「交媾是對居住在一起的幸福之處罰。儘可能清心寡欲過日子,比單身漢還要清心寡欲,這是我能忍受婚姻的唯一可能性。可是對她來說呢?」

這裡的「她」指的就是包爾小姐(Felice Bauer, 1887-1960)。然就在約三週之前,卡夫卡還在日記裡寫下,要不要結婚的優缺點(一九一三年七月)。更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天,他還寫下:「反正好好鞭打這馬兒就對了!馬刺慢慢刺進去,然後猛然一下子扯出來,再來就全力讓馬刺戳進肉裡。」對妻子就清心寡欲,對馬子就戳進肉裡?卡夫卡到底在想什麼?

其實,「性隱喻」、「性困擾」或「性慾」周邊狀況在卡夫卡研究裡並非新目,其小說、隨筆、日記、書信及手札裡都不乏對類此主題的著墨或影射,其中,《蛻變》只是大家較為熟悉一例而已,村上春樹會將其小說《海邊的卡夫卡》的男主角的命運與「弒父姦母淫姊」的伊底帕斯情節之警言掛鉤,正是因為他知道,卡夫卡小說裡那個變為爬蟲的兒子與拿蘋果砸他脊椎的父親之間在「母親及妹妹」的角色裡存著「爬在地上」與「趴在身上」間的競「合」關係。

這是作品裡,在卡夫卡的現實生活裡,「性」議題呈現得更為直接,譬如,卡夫卡還會跟其摯友布羅德(Max Brod, 1884-1968)談他的嫖妓感受,後者事後還在日記裡寫道:「去找了卡夫卡。他令我深感不安。他跟我說了……他去嫖妓的事。性器官頗痛苦」,而同一天,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三日,卡夫卡在日記裡寫的第一句話就是「不安又來襲了。」接著,他又寫出他的煩惱,其中還包括「嘗試結婚」及「數度訂婚」。有意思的是,第二則記載則是「跟 M.談了昨晚的事(按:M.指的就是布羅德),沒全說。症狀,就接受它吧。不抱怨症狀,對痛苦逆來順受吧」。

第三則,也是該日日記最後一則,又是「內心不安」。更絕的是,他在寫給當時正在追求的有夫之婦米蕾娜(Milena Jesenská, 1896-1944)的一封信(一九二○年八月九日)裡也跟她詳述了他在布拉格邂逅了一個看起來相當齷齪的女店員並進了旅館開房間之事。信裡面,卡夫卡跟她分享他的性感受並還多次使用「骯髒」(Schmutz)這個字眼。信裡,卡夫卡也寫了,幾天後,他和那女店員又「約炮」(真的沒有更精確的動詞)了一次,最後,卡夫卡還加註:「跟兩天前一樣好」。

兩個多禮拜後,八月二十六日,卡夫夫在寫給她的信裡,更直接說出「我很骯髒,米蕾娜,無下限的骯髒」。卡夫卡專家 Detlef Kremer 指出,卡夫卡這些接近自虐的「身體極盡骯髒事」正是其「文學寫作濃純度」的先決條件,我倒是認為,不盡如此,或許另有其他原因可尋。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卡夫卡從來就自知,他不適合結婚,因為,如他所稱,他要將所有時間放在寫作上。

但,有無可能,他不結婚,是因,與妻子上床,對他來講,不夠髒,故不能?卡夫卡對與他二度訂婚的包爾小姐最後終究還是棄婚姻結緣而就文學創作,這樣的結果到底原因何在?其實卡夫卡在與包爾小姐初識(一九一二年八月十三日晚上)後所寫諸多情書裡的一封長信裡就曾引用中國清朝文人袁枚的詩〈寒夜〉來暗示對方,「寫作」於他遠比「性」還重要:

寒夜讀書忘卻眠,
錦衾香盡爐無煙。
美人含怒奪燈去,
問郎知是幾更天。

研究卡夫卡甚有心得的歷史學家 Saul Friedländer 據此詩指出,卡夫卡就是在以這首詩告訴包爾小姐,「他無能過正常的婚姻生活」。

現實世界裡的卡夫卡不結婚,故無「早生貴子」之問題,然,是否能靠寫作也昇華了「早出櫃子」的困擾,不得而知。這是一場戰鬥,卡夫卡以筆「描寫」它,或許是恐懼有人以刀「瞄準」他吧。從而,從熱鬧喧囂的城市到荒涼寂靜的鄉下,彷彿籌備的不是婚禮,而是葬禮。這是卡夫卡當時的心境嗎?說真的,我難體會,但能想像──而卡夫卡一生的書寫不就是想像的基礎?

※ 本文摘自《卡夫卡中短篇全集Ⅴ:鄉村婚禮籌備》,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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