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古斯塔夫‧亞努赫

如果人們說卡夫卡的笑聲算是大的,那麼我和卡夫卡在一起的時候,應該是經常笑得很爽朗吧。但是我記憶裡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他的笑聲,而是他在開心的時候習慣做出的肢體動作。他會隨著笑的強度,或快或慢地將頭往後仰,拉長成一條線的嘴脣微啟,瞇著眼睛,像是正直視著太陽。時或他會將手擱在桌面上,聳起肩膀,咬著下脣,低著頭,眼睛緊閉,彷彿突然有人向他潑水似的。

或許受了這些動作的感染,有一次我跟他說了個不久以前忘了在哪裡讀到的中國小故事。

「心是一棟有兩間臥室的房子。其中一間住著痛苦,另一間住著歡樂。人們不可以笑得太大聲,免得吵醒了隔壁的痛苦。」

「那麼歡樂呢?它不會被隔壁吵醒嗎?」

「不,歡樂的耳朵重聽。它聽不見隔壁的痛苦。」

卡夫卡點點頭。「沒錯,這就是為什麼人們時常強顏歡笑。人們在耳朵裡塞了歡樂的蠟塊。就像我一樣。我會假裝快樂,躲藏在快樂後面。我的笑聲是一堵水泥牆。」

「要擋著誰呢?」

「自然是要擋著我自己囉。」

「可是牆是用來抵擋外在世界的,不是嗎?」我說。「它是用來抵禦外侮的。」

卡夫卡不以為然。

「問題就在這裡!任何抵擋都是一種拒絕,一種躲藏。所以說,抓住外在世界就是抓住內在的自己。因此,任何水泥牆都是個假象,遲早都要崩壞的。因為內在和外在其實是一體兩面的。一旦它們分裂了,就成了同一個祕密的兩張讓人困惑的臉孔,我們只能默默承受,卻不知道為什麼。」


那是一個霪雨霏霏的十月天。勞工意外保險局走廊上的燈都打開了。卡夫卡的辦公室像個昏暗的洞穴。他埋首在辦公桌前,桌上攤開一張八開大的灰白色辦公室用紙,手裡握著一隻長長的黃色鉛筆。我走近卡夫卡時,他將鉛筆擱在紙上,紙上畫滿了詭異人物的潦草素描。

「這些都是你畫的?」

卡夫卡面露羞歉的微笑說:「沒啦,只是胡亂塗鴉。」

「我可以看看嗎?你知道我對素描很有興趣。」

「但是這些素描見不得人啊。那是純屬個人的,看不懂是什麼東西的鬼畫符。」

他拿起那張紙,用兩手揉成一團,扔進桌子旁的字紙簍裡。

「我的人物比例都不太對,沒有自己的視平線。我想要抓住人物的輪廓,可是他的透視消失點不在紙上,而在我的鉛筆沒有削尖的另一端──在我的心裡!」他伸手到字紙簍裡拿出剛扔進去的那團紙,將它打開,然後撕個粉碎,手一揮又掃進字紙簍裡。

有好幾回,卡夫卡在素描時被我撞見,每次他都把他所謂「塗鴉」的素描揉成一團扔到字紙簍,不然就是趕緊藏到桌子中間的抽屜裡。對他而言,他的素描比他的寫作更私密。這自然使得我對於卡夫卡刻意隱藏的東西更加好奇。我裝作沒有注意到他匆匆收起素描的動作,但是我的偽裝免不了露出一點壓抑和緊張。我沒辦法一如往常那樣心無遮翳地(或者只是我自以為的)自在談天。

這一切卡夫卡都看在眼裡,他知道我侷促不安,有一天我又看到他在素描,他便把他的畫冊塞給我,避開我的視線說:「給你瞧瞧我的塗鴉。我不停撩撥你無法滿足的好奇心,讓你很壓抑,這樣子很沒有意思。請不要見怪。」

我無言以對,覺得自己像是被逮到做了什麼卑鄙的事,當下很想乾脆把畫冊塞回抽屜裡。不過我還是回過神來,側著頭斜視畫紙。那都是一些很怪異的小人物的速寫,只有強調抽象的動作,或奔跑,或鬥毆,或在地上伏行,或是跪著。

我有些失望。

「這沒什麼嘛!只是無關緊要的素描,你大可不用藏著不給我看。」

卡夫卡緩緩搖頭。「喔不,這些東西並不如表面上那麼無關緊要。這些素描是很久前的、深深烙印在心裡的熱情的痕跡。所以我要把它們藏起來。」

我再看一次畫裡的小人物。

「我不懂你的意思,先生,這裡頭哪有什麼熱情?」

卡夫卡對我報以諒解的微笑。「那熱情當然不在紙上,那裡只有痕跡。熱情是在我心裡。我一直很想把它畫出來。我很想到處看看,把我所看到的畫下來。那就是我的熱情。」

「你以前學過繪畫?」

「沒有,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界定我所看到的東西。我的素描算不上是繪畫,是個人的表意文字而已。」卡夫卡微微一笑。「我一直都囚禁在埃及裡,並沒有越過紅海。」

我笑說:「越過紅海以後可是一片曠野。」

卡夫卡點頭說:「是啊,聖經和其他出處都是這麼說的。」

他兩手撐著桌角,往後靠坐在椅子上,一派輕鬆地凝望著天花板。

「想要以外在的手段獲致假象的自由,其實是很荒謬的。那是一種混淆,是一片曠野,除了憂懼和絕望的苦草叢生,什麼也長不出來。那是想當然耳的事,因為任何擁有真實而恆久的價值的東西,總是來自內心的禮物。人的成長不是由下往上,而是由裡往外。那是一切生命自由的基本條件。它不是人為產生的社會氛圍,而是必須不斷爭取的對自己以及世界的態度。那就是使人自由的條件。」

「一種條件?」我一臉狐疑地問。

「是的,」卡夫卡點點頭,重複一次他的定義。

「但那完全是弔詭的東西嘛!」我高聲說。

卡夫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是的,事實上的確如此。那構成我們自覺的生活的微光,必須跨越對立的鴻溝,從一端跳到另一端,好讓我們在電光石火之際看見世界。」


我去看卡夫卡的時候,心情很激動。

「怎麼啦?你的臉色很蒼白。」

「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我費力地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明明不是那個樣子,別人卻總是認為我是。」

「那一點也不奇怪,」卡夫卡微微噘著嘴脣說。「那是人類相處時的一個古老錯誤,唯一不斷更新的,是它所導致的痛苦。」他從桌子上拿起一份卷宗。「你坐在這裡等我一下。我還有點事要做,我馬上就回來。要不要我暫時把門鎖上,免得別人打擾你?」

「不用了,謝謝。我很快就會沒事了。」

卡夫卡靜悄悄地離開房間。我靠坐在椅子上。

那一陣子,我一直有很嚴重的頭痛毛病,斷斷續續的,而且經常是突如其來的,是臉部的三叉神經太敏感所造成。不到一個鐘頭前,我在來勞工意外保險局的路上才發作過一次。我不得不在國家火車站附近的翡冷翠廣場上倚著招牌牆休息,耐心等待發作過去。頭痛最劇烈的時候,會汗流浹背、反胃嘔吐,過了以後,頭痛就會迅速減緩。我覺得漸漸恢復正常,但仍然靜靜靠著牆,因為我的兩腳顫抖不已。

從我身旁走過的人們很不高興地看著我,我覺得他們充滿輕蔑的態度。一個老婦人對她身邊的年輕女孩說:「妳瞧瞧,那個邋遢鬼,像醉鬼一樣,喝得醉醺醺的。真是個可憐蟲,那個傢伙將來能有什麼出息?」

我很想跟那位婦人解釋我的狀況,可是我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喉嚨好像打結一樣。等我好不容易恢復精神,她們早已經消失在街角。我只好慢慢走到勞工意外保險局。我踏上台階時,兩腳還軟弱無力。然而卡夫卡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帖補藥,接著是一片寂靜,平息了我所有的悸動,一瞬間我的頭痛完全不見蹤影。

卡夫卡回到辦公室時,我跟他說我在翡冷翠廣場發生的事,最後說:「我應該衝到那個老女人面前,好好教訓她一頓!可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真是個可悲的懦夫。」

卡夫卡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你別這麼說。你不知道沉默裡藏有多少力量。攻擊只是人們習慣用來對自己和世界掩飾弱點的偽裝和詭計,只有在忍耐裡,才有真正恆久的力量。」

卡夫卡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抽出一本雜誌,擺在我跟前。那是創辦了四年的《樹幹》第二十一期。

接著他說:「第一頁有四首詩。其中一首特別動人。題目是『謙卑』(Pokora)。」我拿起來唸:

我會越來越小──
直到我成了地球上最微小的。
清晨,在夏天的一片草地上,
我伸手輕撫最小的花朵,
將我的臉埋在它裡頭低語:
我的小孩啊,沒有鞋子和衣服,
天空將它的手撐在你身上
以一顆閃亮的露珠,
以免它的穹宇倒塌。

我輕聲說:「這才是詩啊。」

「是的,」卡夫卡跟著說:「以友誼和愛的語言為外衣的真理。我們每個人,無論是最不修邊幅的薊,或是最優雅的棕櫚樹,我們的頭上都支撐著蒼穹,以免我們世界的穹宇倒塌了。我們應該不要理睬某些東西,這樣或許反而看得更清楚。你不要再想街上的那件事了。那個婦人只是搞錯了。從表面去看,她分不清楚什麼是印象,什麼是真實。那是個缺陷。她是個可憐的婦人。她的感覺有問題。再小的東西,或許也會經常讓她撞得鼻青臉腫吧?」

他輕拍我猶如紙鎮一般擱在雜誌上的手,微笑說:「從印象到知識的路,經常是崎嶇漫長的,許多人都只是疲憊虛弱的流浪者。當他們像撞牆似的踉踉蹌蹌地撞到我們,我們應該原諒他們。」


我到辦公室找卡夫卡的時候,他正在研究里克蘭出版社的書目,看到我來,讓他很驚訝。

「我正沉醉在這些書名裡,」卡夫卡說:「書真是個麻醉劑。」

我打開我的公事包,給他看裡頭的東西。

「我像不像呼麻的,先生?」

卡夫卡看得獃了。「哇,都是新書啊。」

我把公事包裡的東西都倒在他的辦公桌上。卡夫卡一本一本拿起來翻閱,有時候唸個幾段,然後把書還給我。

這時候有人敲門。我父親走了進來。

「我兒子又來打擾你了。」

卡夫卡笑說:「不會啊,我們正在討論惡魔和鬼魅呢。」

今天我好好回想起來,我必須承認,我對卡夫卡真是太鹵莽放肆了:只要我有時間,我經常沒有通知他就跑到辦公室找他。儘管如此,他總是以親切的微笑張開雙手歡迎我。

我的確也會問:「我是否打擾你了。」但是卡夫卡會搖搖頭,或是若無其事地揮一揮手。

只有一回,他對我解釋說:

「因為別人突來的拜訪就覺得受到打擾,那的確是怯懦的表現,是在逃避無法預知的東西。人們蜷縮在所謂的私人空間裡,因為他們沒有宰制世界的力量。人們從驚奇逃遁到自我設限裡,那是一種撤退。存在本來就是與事物共在的,是一種對話。那是人們無法逃避的。只要你願意,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卡夫卡注意到我的睡眠不足,我據實對他說:「我有太多感動了,讓我一直寫到天亮。」

卡夫卡將他如木雕般的蒲扇大手擺在桌面上,緩緩地說:「能讓內心的感動如此酣暢淋漓地流瀉出來,實在是莫大的幸福。」

「那就像酩酊大醉一樣,我自己到底寫了什麼,我到現在都還沒有讀過呢。」

「那當然。一個人所寫出來的東西,只是人生體驗的爐渣。」

我的朋友恩斯特.里德勒(Ernst Lederer)寫詩的時候,會用很特別的淺藍色墨水,寫在印有花紋的手抄紙上。

我跟卡夫卡提到這件事。

他說:「那是正確的。每個魔法師都有他自己的儀式。好比說,海頓(Haydn)必須戴上華麗的假髮才會作曲。寫作也是一種降神儀式。」

亞弗烈.肯夫送我一本愛倫坡的《小說選》,是里克蘭出版社出版的合訂本,將三小冊輯為一冊。我把幾個禮拜以來一直隨身攜帶的這本小書拿給卡夫卡看,他翻了幾頁,讀了內容,然後問我說:「你知道愛倫坡的生平嗎?」

「我所知道的,就只是肯夫告訴我的那些。聽說愛倫坡是個惡名昭彰的酒鬼。」

卡夫卡蹙眉。

「愛倫坡有病。他是個可憐人,完全無法抵抗世界。因此他逃遁到醉鄉。幻想對他而言只是一根拐杖。他寫了許多陰森恐怖的故事,好讓自己更熟悉這個世界。那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在幻想裡的陷阱沒有現實世界裡那麼多。」

「你對愛倫坡涉獵很深是嗎?」

「沒有。我對他的作品所知甚少。但是我知道他的逃亡路線,我知道他的夢境。那個夢境其實到處都一樣。好比說,從這本書裡就看得到它。」

卡夫卡打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遞給我一本藍灰色布面的精裝書: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的《金銀島》。

「史蒂文生患有肺結核,」卡夫卡說,我隨意翻開書名頁,讀了幾頁內容。「於是他搬家到南海,住在一座小島上。但是他對小島的一切視而不見。對他而言,他所住的世界只是小孩子的海盜夢想的舞台,幻想的跳板。」

「從第一眼看來,」我對著被我擺在桌上的那本書點點頭說:「他倒是描寫了不少海洋、人物和南海的熱帶植物。」

「是的,這方面他描寫得真的很仔細。」

「這麼說,他的書裡也藏著一點現實。」

「那當然,」卡夫卡回答說:「在夢裡,總有許多沒有加工過的生活經驗。」

「也許吧,」我遲疑地說:「在夢裡,人們總是試圖補償對於那些經驗的虧欠。」

「是啊,的確如此,」卡夫卡點頭說:「現實是最強大的力量,它能夠形塑世界和人類。那個力量有其作用,正因為如此,它也有現實性。人們是無法逃避它的。夢只是一個迂迴途徑,人們終究會回到身邊的經驗世界。史蒂文生回到他的南海小島,而我……」他頓了頓。

「而你,」我接著他的話說:「你回到這個辦公室,以及舊城廣場的住處。」

「是的,你說的沒錯,」卡夫卡低聲說。

他突然流露出抑鬱哀傷的表情,我不禁滿懷歉意,囁嚅地說:「很抱歉,先生,請原諒我的放肆。我太多嘴了。這是我的缺點。」

「正好相反,」卡夫卡說:「那是一種力量。你總是能夠比別人更早一步把你的想法濃縮成語言。你沒什麼好抱歉的。」

我不以為然地說:「不,我說話太不得體了。」

卡夫卡把手抬到肩膀高,又頹然垂下,漾著迷人的笑容說:「那沒什麼。你本來就不屬於任何人。你不屬於墨守成規的世界。我們回到史蒂文生的南海吧,你的語言是一把新發於硎的鋒利開山刀。你要小心,不要砍偏了而傷到自己。對於生命那是僅次於謀殺的可怕罪行。」

※ 本文摘自《與卡夫卡對話》,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