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德魯‧藍恩

載客馬車充其量只是一個盒子裝在兩個輪子上,馬伕坐在車廂頂上,以皮製馬具和韁繩把馬固定在車廂前方。

馬車在倫敦顛簸的路上劇烈跳動,格格作響。克洛對馬伕喊道,「請到第歐根尼俱樂部。」

男子喊回來,「先生,在哪兒啊?」
「往海軍大樓去,」克洛叫道,「到了我再告訴你方向。」他坐回位子上,馬車開動時,他輕鬆地說,「俱樂部才開張一年多,你哥哥跟我說,他是創辦人之一。俱樂部以希臘哲學家,錫諾普的第歐根尼命名,第歐根尼是犬儒哲學的發想人之一,屬於後來所謂的犬儒學派。」
「我聽過『犬儒』這個詞,」夏洛克說,「但我不太確定意思。」

「犬儒學者認為人生的目的是要追求美德,與自然調和。表現在行動上,則必須拒絕一般對金錢、權力、健康和名利的追求,簡單過活,不受世俗牽絆。不能說他們錯,雖然這套邏輯多少也排斥了社會的工業發展。犬儒學者也認為世界平等地屬於所有人,而苦難的源頭來自錯估事物的價值,以及社會上無用的習俗和常規。」

他停了一下。「我不確定這套哲學與你哥哥或他的俱樂部有何關係,但你該知道第歐根尼俱樂部有一條嚴格的規矩。在俱樂部內,沒有人可以說話,一個字也不行。唯一的例外是會客室,我想你哥哥會在那兒見我們,否則我們今天可辛苦了。」

馬車達達駛過西敏橋,夏洛克的注意力轉向骯髒的褐色水面,許多船隻正順河而行或橫渡兩岸。「第歐根尼跟柏拉圖是同時代的人嗎?」他想起上次搭船去美國時,兄長給他一本書當禮物:柏拉圖的《理想國》。「沒錯。」克洛回答,「而且他們互看不順眼。有空我再告訴你。」

幾秒後,馬車停下來。他們下到人行道,克洛付給馬伕幾便士的車錢。
他們還在兩旁種滿樹的寬闊大道上,但已來到路的盡頭,道路在這兒轉彎,變成另一條路。前方牆上有一扇小門,門旁的黃銅牌以銅版印刷體寫著「第歐根尼俱樂部」。

克洛用柺杖頭敲敲門,一會兒後,門便開了。克洛領頭進門,低頭避開低矮的門楣,夏洛克跟在後面。開門的男子身材矮小,一臉狡詐。他身穿整潔的藍色侍者制服,臉龐帶有退役軍人的氣質。

他僵硬地站直身體,靴子擦得晶亮,夏洛克都快可以在上頭照見自己的臉,雖然他不是專家,由此也能大致猜出男子的背景。克洛遞給侍者一張名片,他看了一眼,點點頭,示意克洛和夏洛克跟他穿過大廳旁的房間。房內擺放一張張綠色扶手椅,坐滿了讀報紙的人。侍者帶他們繞過椅子,來到房間盡頭的門前,敲了敲門。

幾名讀報的客人抬起頭,怒目瞪向聲音的來源。

夏洛克豎起耳朵,卻沒聽到回應。他在腦中捶了自己一下:假如俱樂部裡禁止講話,當然不會有人喊「請進!」侍者顯然在等門打開。
然而一點動靜也沒有。侍者又敲了一次門。

這次房內傳來一陣騷動,有東西重重撞上門。門閂彈開,門便打開了。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站在門口,龐大的身軀擋住身後的房間。他看來一臉困惑。
他舉起手,似乎想摸摸額頭,接著他跟夏洛克、克洛和侍者一樣,用驚訝的眼神看向手中的刀。

邁克羅夫特盯著刀,彷彿從來沒看過這樣東西。他退到一旁,回頭看向房間,讓夏洛克看到了他身後。跟整間俱樂部一樣,房間四面裝有木製飾板,但沒有窗戶。中間擺了一張大桌子,周圍對稱擺放鋪有座墊的椅子。

一名男子坐在椅子上。他襯衫上的血跡逐漸擴散,無神的雙眼瞪著挑高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看來已經死了。

夏洛克說,「邁克羅夫特?」俱樂部房內泛起驚訝的聲浪,接著傳來不滿的噓聲,斥責他斗膽打破規則。然而他不在乎,他只想知道怎麼了。
侍者瞪大眼睛,步步倒退。克洛朝他一彈手指,做出吹哨子的動作。侍者點點頭,轉身跑開。

克洛抓住夏洛克的手臂,將他拉進會客室,在身後關上門。夏洛克注意到門內側鋪著厚厚的襯墊,顯然可以避免談話聲傳進俱樂部的房間。邁克羅夫特退到一旁,眼神依舊困惑,手上仍拿著刀。

他遲疑地說,「我……不明白。」
「福爾摩斯先生,」克洛叱喝道,「你必須專心。怎麼了?一五一十告訴我們。」

邁克羅夫特回答,「我在……等你們。」他的聲音逐漸恢復氣力。「我參考火車時刻表和這時滑鐵盧車站到俱樂部的路況,預估了你們抵達的時間。然後有人敲門,侍者──他叫布內爾──端著托盤,給我一張名片,顯然有人想見我。我不認識他,正打算請他回去,但這時我注意到名片背面草草寫了幾個字。這幾個字……我在工作時曾見過,非常重要。於是我示意布內爾,請他將那名男子帶到會客室來。」

他停下來,皺起眉,彷彿想記起某件困難的事。

「我在這裡等,」他繼續說,「接著有人敲門。我沒有應聲,而是走去開門。這是第歐根尼俱樂部的規矩,避免不必要的發言,免得惹大部分的會員不悅。一名男子站在門外──」
「那個人嗎?」克洛指向癱坐在椅子上的屍體。
「沒錯。」邁克羅夫特揪起臉說,「就是他。我請他進來,他進門後,我在他身後關上門,然後……」

邁克羅夫特的聲音越來越小。他舉起沒有拿刀的手,彷彿想觸摸頭頂。「我只記得這些了。後來我又聽到有人敲門,我覺得似曾相識,好像當下發生的事已經發生過了。我打開門,以為布內爾和那名男子會站在門外,結果卻是你們兩人。

我很困惑,於是我轉過身,以為訪客在我身後。」邁克羅夫特指指椅子上的屍體。「他確實在那兒,」他繼續說,語調重現一絲夏洛克熟悉的冷淡,「但我沒料到是這樣。」「福爾摩斯先生,」克洛說,「我必須徹底瞭解狀況,而且警方想必會問:請問你殺了那個人嗎?」
邁克羅夫特小心翼翼說,「我不記得殺了那個人。」

「下次別人問你,我建議你簡單回答『沒有』,雖然也沒什麼幫助就是了。」克洛嘆了口氣,「你認識什麼好律師嗎?」
「第歐根尼俱樂部有一名專屬律師,」邁克羅夫特回答,「布內爾可以告訴你聯絡方式。」
「那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跟第歐根尼俱樂部的律師商討,想辦法盡快讓你獲釋,請放心。」
邁克羅夫特轉身看著屍體。「可能不容易。」他沉痛地說,「證據極少,而現有的證據似乎都對我不利。」

門外一陣騷動,告知他們警察來了。
「我建議你把刀放在桌上,」克洛說,「警察到的時候,手上拿著武器總是不好看。」
邁克羅夫特走向桌子,將刀放在桌上。這時大門猛然打開,一群穿藍制服的人走進來。克洛走上前,擋住邁克羅夫特的動作。
「這裡發生了謀殺案,」他說,「屍體在桌旁,可能用來犯案的刀也在桌上。」
領頭的警官問道,「請問你是?」
「我叫艾謬思.克洛。請問你是?」
「來自國外的紳士呢。」警察意有所指地看著同伴們說,「案發當時你在現場嗎?」
「我剛才請問你的名字。」克洛的聲音有禮,但帶著一點強硬。
「我是柯爾曼警官。」警察站挺身子說,「現在也許你能回答我的問題了,」他頓了一下,「先生。」
「我在門外,」克洛說,「與這名年輕人一起。侍者可以作證。」
「這名年輕人的名字是?」
夏洛克回答,「夏洛克.福爾摩斯。」
警官追問道,「那麼誰在房間裡?」
克洛遲疑了一下,稍稍揪起臉。「我想這位先生當時在房裡。」他朝邁克羅夫特點點頭。
警官踏步向前,對邁克羅夫特問道,「先生,是這樣嗎?」
邁克羅夫特點點頭,清楚地說,「我在房裡沒錯。」
「你的名字是?」
「邁克羅夫特.席格.福爾摩斯。」
「先生,你殺了這個人嗎?」
「我沒有殺這個人。」
邁克羅夫特強硬地回答時,夏洛克注意到克洛的嘴唇稍微抽動了一下。警官看似有些訝異。
「先生,不好意思,我必須逮捕你。我們會帶你去蘇格蘭場,在你宣誓後進行偵訊。」他瞥向屍體,又看向其中一名警察。「派人找法醫來,老梅鐸今天值班,叫他來領屍體。還有把刀帶走,到時候要給法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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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介紹:
少年福爾摩斯3:冰中血罪》。本書作者/安德魯‧藍恩;出版社/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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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福爾摩斯的功績
  2. 巴爾的摩事件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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