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茻

《牡丹亭》是湯顯祖的代表作,也一直被視為那個時代最偉大的作品。

湯顯祖完成《牡丹亭》時年四十九,這一年他棄官返鄉,結束十五年宦海浮沉。棄官後這段日子,是湯顯祖的創作力最充沛,一切藝術成就登峰造極之時。這時湯顯祖思想大致上定了,對於社會的觀察與反思較年輕時必深刻許多,作品內容在細節上更能貼近明代的社會,反應最現實、迫切的時代問題。

故事由南安太守杜寶之女杜麗娘出發,寫一個懷春少女在夢中邂逅了嶺南書生柳夢梅,因相思不可得抑鬱而終。杜麗娘臨終前將自己的畫像封存並埋入亭旁,三年後柳夢梅赴京趕考,因緣際會下發現杜麗娘的畫像,杜麗娘的鬼魂現身,要柳夢梅掘墳開棺,而後復活,並與柳相戀。隨後柳夢梅高中狀元,二人又經過許多波折,包含最大的阻礙—杜麗娘父親杜寶的反對。當然,最後二人克服萬難,終成眷屬,這段故事也有了圓滿結局。

由於篇幅問題,過去的教材只能節錄部分,最常見的課文是〈遊園〉,寫杜麗娘遊園,看見良辰美景,觸動許多心事。然而,在原著中並沒有所謂〈遊園〉一摺,實際上那是原著中的〈驚夢〉,崑曲《牡丹亭》裡才分為〈遊園〉與〈驚夢〉兩摺。

沒有選錄全部的〈驚夢〉,篇幅固然是一個原因,但我想更大的理由在於〈驚夢〉後段寫杜麗娘在夢中與柳夢梅雲雨歡欣,涉及男女交合情節,因此選文者礙於尺度,便只節選了前半部分,即杜麗娘遊園觸動心事一段,也就是後來我們見到的〈遊園〉一課。

這樣的刪減固然有其考量,但杜麗娘的傷春若不與情、欲,尤其是肉體的欲望放在一起看,便會顯得有些突兀,也不能體現《牡丹亭》真正扣問的大問題。人們若只是看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等的哀嘆,很難理解杜麗娘是如何被春景觸動,最後又如何為愛而死,再為愛而生。

湯顯祖在《牡丹亭》的題詞中這樣寫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情」的概念確實是《牡丹亭》的核心,湯顯祖用生與死來寫情,並言「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這樣的宣稱似乎有點誇大武斷,我們固然可將杜麗娘的死與復活,視為增加張力的戲劇手法,畢竟世上沒人真的能夠生而死,死而生。

然而,也許還可以進一步思考,當湯顯祖將情與生命連結,讓人為情而死生,這又意味著什麼?

人的「情」是與生俱來的,因此「不知所起」卻「一往而深」,我們很難找到理由去解釋情情愛愛是怎麼產生的,又是怎麼由一點悸動漸漸變為刻骨銘心。但正因為情沒有來由、無法解釋,更代表了這是人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此一來,《牡丹亭》所欲探討的問題也就呼之欲出了。

當人原初的生命特質,與現實的禮法規範相牴觸時,社會價值與封建體制壓抑了人的情感,又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呢?

《牡丹亭》中談到的是自由與名教的衝突,背後隱含著長久以來女性追求自由獲得的支持遠遠不如男性的問題。

明代雖然是一個思想解放的時代,許多思想家不斷對傳統規矩提出質疑,也從各方面肯定了人的欲望、情感。然而,過往談論這個時代,往往著重於那些思想家們進步的思想,而忽略了並不是整個時代的人們,都能享受到那些進步的空氣。

我要說的是,在中國歷史上,女性的地位永遠比不過男性,得到的自由永遠比男性要少、要來得遲。女人的價值依靠男人彰顯,相夫教子、貞操節烈,這是我們的歷史給予我們的、值得歌頌的女子形象。

追求自由的男性,往往是被讚揚的對象,是體制的挑戰者、改革者,這些人為了自己的理念付出性命,名聲也是自己的。而女人的主體性卻在社會結構下被犧牲,她只能順著大家期待的標準去實踐那些價值,或者更精確點說,是「男人定義」的價值。

「名節」的觀念不正是男人所創造出來的嗎?男人再娶有多少風流浪漫,女人再嫁又有多少輕賤辛酸?我們的社會只允許男人多情,卻看不起女子水性,自古皆然,這一點無須辯駁。

男人發明了禮教來壓抑自身的情欲,換取道德之名,而被壓抑的情欲轉到檯面下繼續流動,一切罪名,卻由女性承擔。發生性行為損失的一定是女性,獲得的一定是男性,如果女方心甘情願,就是淫婦、蕩婦,如果還賣錢了,那就是妓女、婊子。

事實是這樣的,唯有有背景、有權勢的人,才有資格定義所謂的值不值得。而這些巨大的價值觀背後,父權的陰影依然揮之不去。「是女人就該如何如何」,都是男人說了算。

明朝看似是一個思想解放的朝代、逐漸重視起情欲與人性,然而,那畢竟是男人的事,是男人的遊戲規則。

關於女人,從來就不配擁有那些。男人越是找到理由放縱,女人就越是要被束縛。我們讀歷史,往往只在意那些男人所想的,卻忽略那些女人所遭遇的、面對的。可女人從來就不該屬於男人,或者說,沒有人該從屬於任何人不是嗎?

一般讀《牡丹亭》,都會不自禁站到杜麗娘那一邊,為她的自由受到限制而抱不平。然而,或許不自由的不只是杜麗娘一個人。看看杜麗娘的父親杜寶,我們在他身上看到了封建、階級、禮教,看到千百年來對於壓抑女性地位的縮影,但身為父親、地方官,身為一個男人的杜寶,他真的有比較自由嗎?

於是我們終於明白,侵奪別人的自由並不會讓自己更自由,不論這個侵奪者是有意還是無意,自覺或是不自覺。杜寶與杜麗娘、柳夢梅,甚至故事中那個時代的人們,都囚禁在一個更大的框架,掙扎、陷溺,一樣的不可自拔。

不禁令人反思,自由到底是什麼?在不明白諸多規矩所為何來之前,只是默默地遵守著,似乎永遠缺少了什麼。表面看似是權力結構的上位者,實際上也不能隨心所欲;壓抑人性原始欲望的種種禮教與道德,看似提供了穩定社會的基礎,實際上又犧牲了什麼價值,又有多少不公不義暗流洶湧?

《牡丹亭》從來不只屬於那個時代。

賞析

精心打扮的少女

〈驚夢〉之前有一齣〈閨塾〉,也就是有名的「春香鬧學」一段。春香是杜麗娘的婢女,個性調皮,在戲中扮演極重要的腳色。

〈閨塾〉之中,老學究陳最良教杜麗娘《詩經》的〈關雎〉篇,產生許多有趣的對話。陳最良是食古不化的典型腐儒,他教杜麗娘讀〈關雎〉,用的就是那套最沒情調的解釋,將一首愛情詩解為「后妃之德」的教化詩。

在他的價值觀裡,整部《詩經》都是聖人之言,充滿了教化之道,這明顯是受到朱熹學說的影響。陳最良在戲中的臺詞全是朱熹對《詩經》的注解,這諷刺了當時讀書人的拘泥僵化,也道出許多封建教條化的思想,和朱熹的學說流行脫不了關係之現象。

有了這些前情提要,再來理解〈驚夢〉會比較踏實。在杜麗娘看來,〈關雎〉有沒有教化功能根本不是重點,她只嚮往詩歌之中的男歡女愛。杜麗娘沒有談過戀愛,對男女之情固然只是想像,但這正說明了這份情感完全是天性使然,不需要透過任何後天的學習來養成。

這些渾然天成的情感,與受朱熹學說所重視的「教化」、「天理」,有根本上的衝突。

「亂煞年光遍」中的「年光」指的是「春光」。杜麗娘遊園,看春光燦爛,心中卻「剪不斷,理還亂,悶無端」。「無端」是沒來由的意思。湯顯祖在題詞中寫「情不知所起」,說明了這些情愛的愁緒煩惱是天生的,來的時候沒什麼特別原因。

我們知道這是少女懷春,似乎人性本該如此。「宜春髻子」是立春那天婦女髻子上戴的燕子狀剪綵,上面會貼「宜春」二字。這邊由婢女春香道出「你側著宜春髻子恰憑闌」這句有點俏皮的話,略帶些調侃意味,非常生動地勾勒出少女懷春的形象。

才子佳人夢中影

杜麗娘的傷春,是因為自己的愛情無處排遣,這邊是整齣戲的關鍵,不能不明說,所以湯顯祖讓杜麗娘自己說了:「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宮之客?」

這裡難解的是,人到了二八年華,即十六歲,為什麼會慨歎自己沒有「折桂之夫」、「蟾宮之客」?所謂「折桂之夫」、「蟾宮之客」值得注意。「蟾宮折桂」是古時形容中狀元之典故,這裡可以看出杜麗娘心目中的伴侶,那個他想像出來的情郎,是一個考取功名的讀書人。這個想像明顯來自於傳統「才子佳人」的設定。

杜麗娘前面提到「昔日韓夫人得遇于郎,張生偶逢崔氏」這兩個典故分別用了唐傳奇《流紅記》與《鶯鶯傳》的典故,後面《崔徽傳》應是湯顯祖的筆誤。這些故事都是杜麗娘看書看來的,在深閨中成長,未曾見過外面的世界,杜麗娘對於男女之情的想像只能來自於書本,且屬於這類「才子佳人」的傳統格局,她渴望的美好「戀情」與「婚姻」基本上脫不了關係。

後面夢到柳夢梅的一段,也就同時落在這個框架裡面。柳夢梅並不是一個沒來由的陌生男子,他是日後將要高中狀元的書生,也是杜麗娘未來的夫婿。

我們很難想像若沒有這段關係設定,杜麗娘、柳夢梅在夢中雲雨,又該被如何收拾。後面合唱詞「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就是在為後面的劇情發展做準備,暗示柳生與杜麗娘日後的姻緣。

花神上臺也宣稱杜麗娘與柳夢梅「後日有姻緣之分」,所以他才要出來保護杜麗娘,「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花神又說這是「景上緣,想內成,因中見」,「景」就是「影」,影上緣、想內成,都是用佛家的典故,比喻虛幻不真實。然而,後面卻又說這是「因中見」,「見」就是「現」,「因」是佛家講的因緣,指世間一切事物皆由因緣造何而來。這裡就明確指出了杜麗娘的夢中雲雨,是因緣注定好的,所以花神也願意、必須來促成這樁「美事」。

這當然是湯顯祖在劇情設定上的巧思。假若跳脫這個婚姻的框架,杜麗娘追求的愛情應當更自由,但根據這樣的劇情發展,卻很難被祝福。故事結局必須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情」的價值仍必須落在人間的婚姻制度上來實現,這或許可看作是湯顯祖的時代限制。只不過,湯顯祖的時代面臨的,是一樁樁不得自由的婚姻,在追求情感不受壓抑的本質上,每個時代即使面臨不同的課題,那份追求的熱情都是一樣的。

也許,只有當社會上每個人都不再以各種價值觀壓迫別人,人們才能夠真正自由,勇敢追求自己真實的欲望,而不是被社會價值肯定的那些,不因誰的鼓勵或反對而進退。

※ 本文摘自《地表最強國文課本 第一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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