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相因

二○一五年秋天,當瑞典皇家學會宣布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為斯維拉娜.亞歷珊德羅夫娜.亞歷塞維奇時,著實「攪亂」了俄國文壇一池春水。

亞歷塞維奇的創作慣以新聞文體和紀實報導形式呈現,文本常用第一人稱敘述者陳述,用字遣詞往往以口語為表達形式,擅用強烈情緒的修辭色彩,故事情節緊貼著重大歷史與政治事件,在傳統以至當代的俄國文壇與發展中既非主流,亦不為當今的俄語讀者熟知。

為此,二○一六年七月當代著名的俄國女作家托爾斯塔雅在自己的新書發表會上甚是吃味地批評諾貝爾獎,認為現在這個獎項玩著政論題材的遊戲,得獎的首要考量是政治與政論體裁,而且是大聲者贏,全然忘了有文學這麼一回事。她更批判亞歷塞維奇所寫的形式與內容,純粹是使人(受訪者與讀者)擠出眼淚,而不是文學,如此創作甚至連藝術都沾不上邊。

然而讀者須知,托爾斯塔雅是蘇聯著名作家亞歷塞伊.托爾斯泰的孫女,父親又是獲史達林獎而名滿蘇聯的物理學家,她誕生在一個捍衛蘇聯政權的知識份子家庭中,與亞歷塞維奇的政治立場兩極對立。

對於托爾斯塔雅這樣成名甚早且始終受到體制眷顧的文壇寵兒而言,較難明白當一個人決定要在震耳欲聾的權威聲音中以一枝孤獨的筆對抗集體的強權需要多大的勇氣,及其背後的價值意義何在。

所謂「文學」,並非僅是俄蘇(「俄羅斯─蘇聯」學術專有名詞之簡稱,當中「俄羅斯」一字涵蓋十九世紀與蘇聯解體後的政體與文化共同體)學術圈內,雄霸的形式主義文藝所讚揚的創作而已,也不是只有語言符號編織而成的、華麗宏偉又才氣縱橫的藝術境界。

在後結構、後殖民、後共產與後女性主義一再被提及的二十一世紀,天花亂墜的語言、眼花繚亂的符號與五花八門的理論,只有更多沒有減少。此時,亞歷塞維奇的作品字裡行間再度透露著最基本的人文精神與傳統人道主義,似乎相當不合時宜。

同時,她在作品中強調為下一代追求真相與探索真理的「信念」,在普丁主政下的俄羅斯風雲再起之際,顯得愚笨,既逆勢逆耳又格格不入,套用托爾斯塔雅的話語:「亞歷塞維奇以一種粗糙不精緻的方法創作,猶如殺雞使用牛刀(как серпом по яйцам,直譯應為「用鐮刀切蛋」)。」

追查過去的真相並教育下一代真理的信念對當今的俄羅斯並不重要,因為它被認為導致了蘇聯的滅亡。重要的是,俄羅斯現在因為一位強有力的領導者而再度團結起來這一事實。因此,可以想見,以華麗詞藻、用字遣詞精雕細琢聞名,聰明又才氣縱橫的托爾斯塔雅才是官方力捧的俄羅斯文學主流。

然而,追求最精緻的語言往往因為雕琢過度,失去原本人類本/該有的情感溫度。初見亞歷塞維奇創作的讀者,往往受限於自身的閱讀習慣與文化,對以一手口述資料說故事的形式是否真具有文學性產生懷疑。然而,如果我們能耐心地坐下來,靜靜地閱讀,甚至是聆聽亞歷塞維奇的作品中每一位「我」的自白、告白與祈求,他們的聲音在過去強者撰寫的歷史上只屬於空白。

在「莫斯科不相信眼淚」的蘇維埃強權之下,弱者與失敗者不被同情,所以「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在嚴峻的氣候與政治環境,與內亂、外患不斷,戰爭頻仍的國家裡, 不啻是斯拉夫民族生活的金科鐵律,更是生存法則。在蘇維埃家庭教養與國家教育體制內,這個曾經打敗拿破崙與希特勒的偉大民族是無法示弱和承認失敗的。他們崇尚陽剛,渴望強權,這是他們賴以為生、保家衛國的方式。

《鋅皮娃娃兵》一書,細數這些教養與教育下的蘇聯男孩子,因為集體地過度輕信國家與民族自尊心無限膨脹,而毫不猶豫地投入阿富汗的戰場。為國捐軀者,獲得一具外殼鍍鋅的棺材,故被作者稱為「鋅皮娃娃兵」,但那些少了雙腿或胳膊的,縱使在世,也因蘇聯——阿富汗戰爭(一九七九~一九八九)的失敗而無法獲得社會廣大群眾的尊敬,成為了沉默、無助又抬不起頭的一群弱勢團體。

亞歷塞維奇為這些社會弱勢與失敗者記錄,讓他們的聲音能為世上其他人,甚至是下一代人聽見。

即使這些第一人稱敘述者的口語使用的語言有多麼平凡,而髒話與詛咒頻繁地掛在嘴中,但是這些聲音內含諸多情緒,需要他人理解,更待世人共感。同時,這些口述紀實或嘲笑、或控訴、或回憶、或懺悔等,《鋅皮娃娃兵》揭露了戰爭的殘酷、死亡的恐懼、真相的無情,以及社會的涼薄。

閱讀與觀看蘇聯歷史、文學、紀錄片與政治電影時,在官方鼓吹的激昂戰鼓聲中,我們容易震懾於偉大的善惡兩極,是戰爭與和平的起因。然而,若能安靜傾聽亞歷塞維奇作品中每位、甚至是一弱者的懇求與禱告,這些聲音一開始會細微地鑽入我們的腦海中,然後久久縈繞不去。接著猶如擴大機一般,這些細微的聲音在心中不斷放大而產生了不停質疑的聲音。

讀者可以從《鋅皮娃娃兵》中明白,蘇維埃政權編造了多大的謊言讓人民相信,蘇聯派軍入駐阿富汗是基於兄弟情、國際主義的目的,幫助對方造橋鋪路,建立起社會主義國家。就在一九八六年七月蘇聯尚未解體之前,如亞歷塞維奇在前言中寫道,她突然驚覺這場戰爭已經無聲無息地進行七年。但境內人民除了偶爾從電視實況轉播中得知一些敘述英雄事蹟的消息(這其實和美國版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之外,而國家竟然能讓這場戰爭的諸多參與人沉默,而且沉默了這麼久!

亞歷塞維奇就在眾人皆信/醉時她獨醒,遍訪蘇聯各地參與過這場戰爭的見證人與受難家屬,以記錄方式寫下他們的經歷與見聞,試圖喚醒大眾,歷史是可以建構、宣傳與說謊,特別在共產政權之下。

「不容青史盡成灰」是身為記者的亞歷塞維奇抱持的信念,也正因這一職業使後來成為作家與紀錄片導演的她相信,挖掘真相、探索原因、追求真理並改變社會是極其重要、極富教育意義的。

儘管她的作家同儕或是同胞都認為,時代不停在改變,回首過去意義不大,展望未來才是希望,然而輕易將過去歷史放下、得過且過的人,不但縱容自己在思考上的懶惰,也是任由獨裁極權與戰爭悲劇一再發生的同謀者。《鋅皮娃娃兵》記錄了這些戰爭見證者的心路歷程,除了表達作家的反戰立場、反對任何形式的殺人行為,以及為失敗者與弱者著書的慈悲胸懷之外,更重要的是藉由這些口述資料來告訴並警惕世人,人云亦云、盲目輕信的愛國主義,以及國家至上的保護主義為這個世界製造了多大的災難。多少戰爭與罪惡假這些冠冕堂皇的名稱以行之?

※ 本文摘自《鋅皮娃娃兵》導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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