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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絢慧

陪伴,是一種承接住對方狀態的過程,讓對方感受到自己並非獨自一人,而是有人安穩、沉靜的陪在身旁。

陪伴,是一種情緒共振的狀態,若你投入心力專注的陪伴一個人,你是不可能不消耗情緒能量的。

陪伴,絕對不是無所事事的待在另一人身旁。陪伴,是一種承接住對方狀態的過程,讓對方感受到自己並非獨自一人,而是有人安穩、沉靜的陪在身旁。

但我們終究是人,是血肉之軀,不是機器,無法一直關注別人,無法一直保持不變的情緒能量投入在關係中。

承認生命的有限

有些人告訴我,他們剛開始學習陪伴時,無法通透陪伴的意涵,以為陪伴就是一直接收對方的情緒,一直不回應的聆聽對方說話。到後來,聆聽者覺得好沮喪、好無力,好似只是一直聽對方抱怨,說一些負面感受的話,除了聽之外,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我們必須接受一個事實,沒有人可以做到一直聽,尤其是聽那些具有情緒重量的話語,那樣的聽,會造成一種沉重的負荷,感覺自己被動的被放在一個什麼都不能做、無法做的位置上,不斷消耗原有的好能量,直到精疲力盡。

而陪伴並非是一直濫用與虐待人的狀態,雖然消耗會發生,但消耗、虐待、濫用是不同的。消耗,就像是要點燃火爐,會需要煤油,煤油是能源,為了維持火爐的運作,煤油的供應就是必需的。因此煤油的使用狀態必須被注意,若是已經消耗盡煤油燃料,卻還是不斷的想要操作火爐,並且不顧是否造成火爐的損害,以其他的壓力驅使火爐的運作,那麼,結果不只火爐還是停擺,也會因為操作失當,而可能造成無法修復的危害。

因此,為了避免耗竭過度而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無論是對陪伴者或被陪伴者而言),界限的確立與維持,便需要關注。

界限,是平衡的關鍵

界限,簡單的說,就是維護一個人身心舒適的範圍。在個體與外界互動之間,人必須拿捏出一個私領域、私人範圍是單屬於自己的,不受別人干擾,不受別人侵犯,不受別人任意破壞。

這些適當的空間與距離,能使自己感覺平衡。一旦平衡被破壞,個體會感受到壓迫、抑制與威脅,個體便會開始不安、恐懼、焦躁或憤怒。

無法建立穩定的界限,便會不斷的隨著外界的變化而變化。當人無法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舒適範圍為何,無法分辨出自己的底線究竟在哪,可能源自他與自己長期斷連,長時間對自己的感受與想法一無所知。因為「自我存在感」微弱,自己在關係中就顯得不重要,常被人所忽略、輕視、不尊重或侵犯。

這裡的意思是,若在陪伴的關係中,沒有界限的維護,則可能相互的侵犯或壓迫了對方的身心需求,造成更多的傷害。

舉例來說,你看見一個人遭遇了一些失喪或痛苦,你感覺到對方需要陪伴與幫助。於是,在沒有顧慮自己生活情況與身心狀態下,你讓對方在任何時間、任何情況下都可以找你,告訴你他的困難與問題,於是,對方開始一天好幾回,可能在一大早,也可能在深夜,他可以以最快的方式找到你,尋求你的安慰與依靠。但如此卻在短時間內,就讓你精疲力盡,還沒獲得足夠的恢復與補足能量,又立刻接收到對方下一波的需求。一波一波的需求,緊緊牽繫著你們的關係,卻也同時將彼此維持主體性的界限消融,使彼此分不清什麼是自己需要承擔的責任,什麼是對方需要承擔的責任。

而更進一步的可能,在彼此的界限混淆之後,對方認為所有的事都需要讓你知道,你等於他、他等於你,這種共融的感覺,有如母親與孩子嬰兒時期一樣,具有生理與心理的共依性,孩子有任何不舒服情緒(餓、痛、難受)時,母親便會出現,將這些不舒服感受消除,讓孩子回復情緒平穩。這是處在悲傷或痛苦中的人的需要,渴望時時刻刻有一個溫暖、充滿關愛與撫慰的人可以陪伴在側,挪去、消除他的苦痛。無怪乎十九世紀詩人、思想家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曾說:「悲傷,使我們都變成一個孩童。」

成長,需要空間

這是我們內心情感需求面向的渴望,卻不符合真實。真實是,母親並非完美,母親也不是永遠不疲憊,母親無法總是保持能量來照顧孩子,她同樣需要休息與被關愛。

當人成長,漸漸離開嬰兒的完全被照顧狀態,他開始能主動的尋求滿足的來源,也慢慢的學習為自己的生命生存負起責任。即便是母親,也無法負擔起孩子一生的所有責任,無法永遠為孩子的生命需求負責,孩子必須透過生命的發展,學習獨立自主,學習在這世界的生存方式。若母親過於承擔孩子生命的責任,或是造成孩子的過分依賴,就可能使孩子放棄摸索與學習自立自主的方法,或是阻擋他們發展獨特自我的機會與空間。

關懷與陪伴痛苦、悲傷的人也是一樣的,我們無法時時刻刻的將情緒能量投注在對方身上,我們會疲累,會需要承擔自己的生命責任,也同樣需要關愛,無法總是照顧另一個人的需要,符合另一個人的期待。對方仍須透過自己的摸索與學習,去找到、去了解一個可以面對痛苦、處理痛苦、轉化痛苦的方式。藉由一段時間的對外尋求支持與關照,他必須慢慢的能夠往自己內在尋求自己的支持與關照,真正的達成生命的平穩與康復。

失去界限的負向循環

最常聽見的例子,就是過於投入與失去界限的陪伴者,往往困擾著為什麼對方不改變。而自己做這麼多、付出這麼多,想盡了辦法,花了許多時間,卻還是沒有看見對方的改變與好起來。漸漸的,陪伴者開始在口語或非口語中釋放攻擊性語言,指稱對方不夠努力、擺爛、根本不想改變,不然就是心生無力感,在沒告知、沒討論的情況下斷了音訊,拒絕回應,讓對方經歷莫名的不舒服與被遺棄感。

當一個陪伴者充滿焦慮與不安的想向他人求助,來解決被陪伴者的困擾與問題時,此時已是一個徵兆,顯示陪伴者的過度涉入與失去自我界限的現象。意即當痛苦、悲傷者的情境與困擾沒有獲得解決,陪伴者就會感覺到強烈的焦慮與不舒服,更有強烈的痛苦感,承受了某些無能為力的沉重無力感,或是挫敗感。因為這些感受太難受,為了解決自己的難受,就會認定造成這一切痛苦的源頭就是對方,只要對方改變,或是對方不再發生困擾與問題,自己的痛苦、無力、挫敗也就會消失了。

此時,陪伴者自身的不舒服感受將會丟回給被陪伴者,強勢與侵略性的要被陪伴者改變成符合自己所期待的結果與模樣。那麼,兩方就在關係中相互索求,相互侵犯與相互攻擊了。

這將是一種負向、具有攻擊性的惡性互動循環。若是正向的互動,兩人皆會在過程中感受到彼此真心的對待與付出,而不是利用與佔有。被陪伴者接收到的是真誠的關心,並非只是將他視為問題要解決。

當然,陪伴者在陪伴過程時,必須能將自己個體的需求與感受先放在一旁,專心的注目著被陪伴者的所有感覺、想法與需求。這時候,陪伴者既渺小又偉大;渺小於把自己看為「無」(nothing),而同時間,當他把自己全然付出時,他的生命便不再只是為了自己,於是他「無私」,超越了自我的侷限,因而成為偉大。

這是弔詭的局面,為了全心的陪伴一個人,所以我們無私(自我感消失),但當我們無私時,同時也失去了個體的主體感。我們因此全然的把自己的生命價值與意義,依附在對方的反應與需求上:以為,當我能把他照顧得好好時,我的價值與意義才能獲得滿足與實現;相反的,若他一直處於苦痛、折磨,我身為陪伴與照顧者的意義與價值,必然也受到打擊與破壞。

理解彼此的不同

「畫出界限」並非是「自私」的表現。「自私」的做法是自我中心的只為自己著想,認為另一個人的事情關我什麼事,採取不聞、不問、不關心的態度。「畫出界限」是,我知道我和你是不同的,我的感受與需求不會是你的感受與需求,因為我知道這樣的不同,所以我尊重與包容你所呈現出的模樣與狀態,但這不會干擾我,我仍知道自己的立場與角色,甚至是我的感覺與想法。

而唯有畫出情緒的界限,一個陪伴者才能真正做到包容、尊重與接納,不會過度的背負另一個人的情緒責任,也不會過度將自己的情緒拋給對方。當情緒不是混淆的來來去去,含糊成一大塊時,陪伴才能真正的發生。

這時的陪伴,是放下心的:放下期待對方反應為何的心、放下評價自己的陪伴有沒有價值的心、放下自己應該如何讓對方好起來的心。然後,放心的陪對方一段,不會過度的反應對方的反應,不會一股腦想將對方個別的情緒經驗(無論痛苦或悲傷、快樂或平靜)消除或添加,而是容許差異存在。

這亦是一種不費力的陪伴。不費力在於不過度用力,不強迫自己也不逼迫別人,給予彼此舒適的空間與時間,保有自己獨特的需求與感受。如何讓自己的陪伴達到不費力的關注,或許是每一位陪伴者都需要試著找尋的平衡點。

※ 本文摘自《當傷痛來臨》,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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