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艾德加.福伊希特萬格、貝提勒.史卡利

猶太人在某些領域的活動類型,致使我能更深思熟慮逐漸看透其中端倪。鑑於社會生活中,無論以任何形式存在的無恥穢行,必有猶太人參與其中。只要用解剖刀畫過膿腫,便會發現一位小小的猶太佬,像隻腐屍內受驟臨光芒所迷惑的蛆蟲。
──阿道夫.希特勒,《Mein Kampf》

朵樂逃走了,莉麗阿姨從柏林打電話來,她跑了。姊姊在瑞士洛桑讀寄宿學校,這兩天來爸爸聯絡了那裡的友人,但沒人知道她在哪。她原本應該回她媽媽家度假,但她卻沒搭上周五晚上出發的火車,反而失蹤了。電話響個不停,爸爸沉默不語,他想買張火車票去瑞士,但媽媽提醒他沒有簽證人家是不會讓他過邊境的。他把手中的紙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裡。

早上爸爸靜靜地吃早餐,梳在腦後的頭髮已變得灰白。他總是穿著三件式西裝、打著領帶搭配小手絹,並穿上蠟的皮鞋。他現在愈來愈常幫媽媽擺桌,當發現餐桌上少了東西時,他總緊閉雙唇。一位年輕的猶太女孩打工換宿取代了荷西,她幾乎與朵樂同年。準確的說,她稍微大一些,今年二十一歲。自從爸爸沒工作後,家裡的經濟來源就變少了,因此我們提供她住宿,並支付一點薪水請她幫忙家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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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傳出一名男子播報新聞的聲音。現在全世界好像都成為法西斯主義者,安納斯塔西歐.索摩查.加西亞當上尼加拉瓜總統,如同希特勒,他同樣是位獨裁者;西班牙佛朗哥派持續與共和黨抗衡;日本裕仁天皇持續入侵中國滿洲,其任命首相廣田弘毅也是位法西斯主義者,今年更與希特勒共同簽署「反共產國際協定」。

至於歐洲情勢,一九三六年我國軍隊占領萊茵蘭,但法國及英國對此並沒表示意見,這是世界大戰以來首例。比利時對此深感憂慮,因其事關該邊境領土。德國目前擁有一千六百架飛機,幾乎與蘇聯的兩千五百架飛機勢均力敵,還超越義大利及法國。法國總統萊昂.布洛姆借款五十億法郎,預計在明年底前製造完一千五百架飛機。而我國 Reichstag 議員重新賦予阿道夫.希特勒四年充分權力。幸好美國還不是法西斯份子,羅斯福總統去年獲得連任。

「但他並沒有替我們做些什麼。好了,Bürschi,快一點,你該去學校了。」爸爸說。

「可是爸爸,你覺得會有戰爭嗎?」

「好了,別擔心。去吧!我的小不點。」

他倒咖啡的手顫抖著。早上刮鬍子時,還不小心割傷了自己,現在臉上愈來愈常血跡斑斑,有時頰上還留著幾根鬍碴沒刮乾淨。這一年來他經常肚子痛,他將此歸咎於現在不同以往,已沒有過去他爸媽準備的猶太教食物。我緊緊抱住他,然後出門跑下樓梯。

外面很冷。人們再也不能走在阿道夫.希特勒家門前的人行道。士兵在柵欄後方監視多輛賓士車。我認得他們,因為我每天看見他們,不過他們卻沒注意到我,我只是名隱形的小猶太人。一直以來,我每天經過這棟公寓前總是小心翼翼地觀察他們,想像希特勒的生活,想著他早上吃了什麼,看著晃過窗邊的人影。他恨我們,他恨我,但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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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同學全都加入希特勒青年團,除了我以外。應該是說,除了我們猶太人以外。這反而更好!其他人十歲起就得義務入團,過去我喜歡他們威嚴的制服,但現在反而覺得滑稽。我聽他們在走廊和庭院聊天,話題只圍繞在希特勒,並嘲笑世上的其他人種,法國人、英國人、俄羅斯人、共產黨員,還有黑人及美國人。他們倒不常提及猶太人,或許是顧慮我也在場吧?晚上了,我急著回家,或去上我的宗教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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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禮拜有位朋友在猶太教堂對面看見希特勒,他在最喜愛的歐斯特希亞餐廳用餐。雖然背對著,但他一轉身,我的朋友馬上就認出他的鬍子,其他人坐在餐桌前強顏歡笑。昨晚上完了我的宗教課程,離開時經過了歐斯特希亞餐廳。我才剛學到大衛與哥利亞傳說,想像著自己快速進到餐廳,用彈弓瞄準他的頭部投擲石塊處決他。我手放在口袋裡,鼻子蓋在外套衣領下走回家,邊笑邊想著他並不曉得我是誰。他忽略了一位猶太小孩,一位祈求他在用餐中死去的兒童,一位每天觀察他、或許比他長壽的鄰居,一位不再有權工作、但生活幸福的猶太人之子,一位繼續在法國、在法蘭西「共和國」對抗他、納粹的宿敵利翁.福伊希特萬格的侄子。

我,艾德加,或Bürschi,身為編輯路德維希之子,作家利翁之侄,席格弗希德.葛拉澤教士之門生,我傾全力憎恨他,而他卻毫無所知。我笑著踩碎步、吹著口哨哼歌,帶著愉快的心情回到家。

希特勒無法控制人們的思想,他無法控制我的想法,無法感受我所見到的世界,也不在乎我的任何感受。我們在家裡無拘無束,在猶太教堂學習哲學。妥拉經文的故事充滿意外情節及矛盾道義,我們閱讀並討論經文,在自習室溫暖的燈光下深思。葛拉澤教士教授我們思考,並領略每人感受。故事的內容豐富精采,我想像自己是大衛、摩西或參孫,誕生於尼羅河航行的搖籃中,留著一頭長髮讓我無堅不摧。課堂中時光暫停了下來,我在埃及帶領著人民穿越大海及沙漠。我是位受到愛戴的戰士,在烈日下行走,頭髮隨風飄揚。我沿著一貫路線徒步回家,像穿著隱形盔甲的太陽士兵。納粹沒注意到我,我看著他們,不再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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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拉和我在前往柏林的火車上面對面坐在窗邊。車廂裡有八位乘客,長凳上坐了四個人。我是唯一的孩子,因為現在並不是假期,其他人都在學校。醫生開了一張假證明,而爸媽則幫我寫了請假條,說我罹患了單核細胞增多症,這是一種血液疾病,必須在家裡休養。為了以防萬一,我們說我必須去柏林檢查。

抵達時,范吉絲卡姑姑已經到了。我們跟著她走向人群直至計程車招呼站,接著我們到了她家。我從沒見過車站或街上有那麼多人,那麼多的汽車、倉庫、腳踏車、摩托車、大客車、輕軌電車、巴士、年輕女子、孩子、小販、報攤、店鋪、海報、霓虹燈、酒吧、餐廳、銀行、咖啡館、露天座位、白藤椅、小酒館,更多的一切。

就是在這,在柏林,希特勒威脅著全世界。然而對我來說,首都似乎沒比我們慕尼黑小城還納粹,人行道上沒有擠滿 SS 士兵或穿著制服的孩子,在巴士車身上也沒有猶太人的諷刺漫畫或種族主義者的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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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好像天堂,我不再感覺自己是猶太人。

這個禮拜我們幾乎步行,抑或搭輕軌電車和計程車穿梭整座城市,拜訪了布蘭登堡門、街道及博物館,還參觀了腓特烈大帝的波茨坦皇宮。我在一間有樂隊現場伴奏的咖啡館喝了杯維也納熱可可,莉麗阿姨告訴我這是爵士樂。我們還看了一部美國電影音樂劇。最後,莉麗阿姨和范吉絲卡姑姑陪我和貝拉姑姑到車站,為我們的假期畫下句點。直至此時我才想起爸爸病了,而我們將重返慕尼黑重回學校,住在希特勒家對面的生活又將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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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彈鋼琴。室內幽暗,她房間的門半掩著,爸爸正躺在床上睡覺。他臥病在床一整個禮拜了,蓬頭垢面,看起來像個老頭。我拿著托盤為他端來餐點,然後坐在他身旁,但他緘默不語。屋內充滿藥味,天空灰濛濛地飄著雨,媽媽彈奏的樂曲憂鬱淒涼,樓上傳來地板的嘎吱聲,外面風聲不斷。我不想去學校,但家裡氣氛更糟,爸媽陷入悲傷,我很無聊,沒有朋友也沒有兄弟姊妹,感到十分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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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身體狀況逐漸轉好,一切又恢復原狀。

爸爸每秒想出新點子、在紙上潦草書寫、與作家們通聯、為他的報刊發想主題、撰寫申訴信函、聯絡在職或退休律師及他認識的知識份子,更狼吞虎嚥地喝下托盤上端來的湯。他把鉛筆擱在耳上,嘴上叼著香菸,聽著夾在脖子上及肩膀間的話筒,為了反阿道夫.希特勒而努力工作,「只要還來得及」。他的聯絡網絡廣布巴勒斯坦、倫敦、巴黎、紐約、洛桑、羅馬及柏林。

我起床時,他早已起身,他勉強抬起眼鏡後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親吻我,然後又沉浸在各國報中。

爸爸身穿與鄰居相同的西裝,在我們鄰居不穿軍裝時,經常穿著這一套。當爸爸腳步匆忙地離開家時,我想像著他們兩位互相辯論,不知道誰會占上風。

※ 本文摘自《我的鄰居希特勒》,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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