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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心怡

范毅舜的新書《普羅旺斯的聖誕夜》封面是一扇白窗襯著漸層的紅色窗簾,書腰與內頁重複寫下:「只要我真誠又良善的生活著,就當得起這世上的一切美好事物。」這個冬季少了低溫急凍,從聖誕夜到跨年,《普羅旺斯的聖誕夜》像是一份暖冬濃厚的祝福;但最初,范毅舜並未預期這本書會是這個樣子。

如果說,藝術家的創作是不斷挑戰、不斷創新,《普羅旺斯的聖誕夜》即是范毅舜意外產出的結晶。

寫作是意外,也見證生命成長

范毅舜最早以出版攝影專書為主,2008年,出版社受到景氣低迷波及,出書成本大幅縮減,編輯跟范毅舜商量把攝影集的文字增至「文學」作品的份量,並商討改採黑白印刷,這構想一提出,范毅舜馬上反彈,「攝影就夠了,我不想把屁股黏在椅子上寫作。」既然不想出這本書,他索性不管,由出版社去處理,結果《海岸山脈的瑞士人》竟出乎意料地叫好叫座,連范毅舜自己都很驚艷,自此之後他再也不逃避寫作。

這一寫,不只寫了幾本文字毫不遜於照片張力的作品,且每每交出新書稿後,范毅舜還繼續用書寫舒壓——寫下因工作中無暇細心處理消化的私密感受,特別是一些對他生命曾有極大影響的親友分離或者辭世。不知不覺地,這些散篇文章有一天成了《普羅旺斯的聖誕夜》的素材。

把這些私密心情攤開,范毅舜是消化過了,而非赤裸裸地一邊爬梳、一邊療傷,「身為作者,自己的東西可以給人看,又能給人安慰,那就很偉大,雖然是老哏,但真的是一種成長。」

這個成長,從年輕的范毅舜心中曾與中國攝影名家呂楠較勁,後又大器牽成呂楠的決定可以看出:

「呂楠要拍攝天主教徒,我心中卻大聲抗議說,這是我的題目,不可以拍!從《老人家》專題後,我就動過拍攝中國天主教徒的念頭,我總為那群在高壓統治下,仍不計代價維護自己信仰的教徒感到好奇。然而,我雖起了心、動了念,卻未付出執行……我終於明白,在我自認墮落,往另一條道路前行時,仁慈的天主卻以另一種方式要我成長、更讓我參與了呂楠的攝影。我雖沒有拍攝這個專題,但天主卻賜給我樂見其成的豁達。」

後來呂楠逢人就介紹「小五哥」范毅舜「喜歡助人、不求回報」,直到這一刻,范毅舜終於明白,因成就呂楠而幫助自己成長的意義勝過一切。

堅定的信仰會帶來生命的質感

范毅舜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從另一方面看,不論是因母親過世的打擊、中國被鬥爭致死的長輩,抑或是自己情感被修道人閒言閒語,年輕時有著大砲性格的他,卻又總忍不住在第一時間對上帝、對自己的宗教因這些種種不完美發出最嚴厲的怒吼,但卻不曾悖離上帝、離開天主教。

為什麼?

「我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是上帝,但從生活經驗來說,我們知道什麼不是上帝。我雖詛咒祂,但我知道祂比我大,而我對天主教的批評永遠不會少,因為那是人的組織,但這批評是基於愛。」隨著年紀漸長,范毅舜逐漸明白,以前那個憤怒的自己,指責教會、咒罵他人,是因為自信心不足,當自信心夠,自然會有一個轉圜空間出現,憤怒會慢慢減少,也不急著一刀劃下二元對立,「保持距離是一種仁慈」。

范毅舜從年輕的不可一世蛻變成為中年的睿智沈穩,面對年輕人,這樣過來人經驗該怎麼分享?在大學教書過一段時間,他直截了當推辭了許多校園演講邀約,「我不喜歡跟大學生以下的孩子演講,因為他們有很多不自由!該受教育的是大人,我跟年輕人談夢想,很悲哀,搞不好回去還會被父母扁,那我要講什麼?」

1997年,范毅舜從美國回來,有一天,他去朋友家作客,友人的孩子下課回家,家裡沒準備飯菜,友人夫妻也沒問孩子吃飯沒,而是問作業、問成績,結果他毫不客氣數落:「孩子要是死了,你是不是會很高興?你這是行關心之名、行虐待之實!」友人當場傻眼,只差沒翻臉,然范毅舜現在回想起來,火力仍不減:「大人很過分,自己這樣不愉快地走過來,怎會這樣繼續對待自己的孩子?」也因此,范毅舜不再教書了,再教下去,他會乾脆帶著學生們一起造反。

性格裡仍有叛逆氣息的范毅舜並非倡議放任,也不認為年輕人就該恣意而行,「你必須學會聆聽自己,忠於自己,並為自己負責」。這份對自己的期許與自律,也是從范毅舜從深厚的信仰中獲得的力量。

他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為例興奮地解釋,孟子的言論比耶穌還要早個幾百年,「這句子是不是很漂亮?強過耶穌,我很感動!」因此,不論宗教為何,只要有信仰,體會過信仰帶來的正能量與美感時,人生再怎麼挫敗,都會有一條出路,如同藝術家在創作路上,不會因為一兩件作品失敗就停止創作,而生命的體驗,也是如此。

有些事,你得走過,才會明白那是什麼。

攝影師的觀世之眼:

  1. 人生連戰連敗,才能找回真實的自己──專訪《東京漂流》作家藤原新也
  2. 「我在人間,就要到現場。」──專訪《人間現場》作者,攝影師蔡明德
  3. 【黃子欽的設計嘴,泡】他注視著邊緣,因為故事就在那裡──與攝影師何經泰對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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