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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欽
我用平常跟朋友聊天的方式來做這個採訪,但限定一個時間點,在這之前抓出重點。人與人的對話,總能打開最大的經驗值,而且產生不同的提問和互動。

採訪對談/黃子欽;整理/陳怡慈
攝影/蔡仁譯;作品提供/何經泰

還算清朗的午後,陽光濃烈但不炙人,我從工作室出發,前往金門街的咖啡館採訪何經泰。事前編輯來信敲定下午三點,但我想先熟悉現場氛圍,所以早早出門,在兩點半前抵達。豈料推開咖啡館大門,何經泰一副已經待了許久的模樣,連編輯都已經到了。這是鮮少預見的事,沒人遵照採訪時間,每人皆提早了近一個小時。

因為韓國華僑的身分,何經泰曾經笑說自己算是個邊緣人,而對我來說,何經泰身上揉雜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北方人般的豪爽易相處,內心卻兼具細膩敏感。今日他選定的採訪地點是金門街一間新開的咖啡館,在我的印象裡,金門街是台北精華地帶中的老區,靠近河岸,與繁華的師大隔了條羅斯福路,卻未受都市更迭的喧擾,十多年來景色幾乎如此,也頗有邊緣的味道。

「我們先去後面抽根菸吧,」他說著,避開編輯與攝影師,跑到咖啡館的後陽台。「你今天要問什麼?」
「『都市底層』、『白色檔案』、『工殤顯影』幾個系列,你後續的創作,還有觀看攝影作品的感受。」

他點點頭,摸清楚我的「路數」以後,他似乎安心了些。我們回到咖啡館確認今日的訪問地點,原先咖啡館為我們選了一個靠窗的沙發座,對面擺著幾張木椅,頗有溫馨寧靜的家庭氛圍。我與何經泰輪流試坐了一會兒,覺得不太對──太像在自家客廳了,在太溫和的環境中,怎麼「拷問」創作如此私密的東西?於是咖啡館將平常用於展覽的三樓讓給我們,偌大空間僅有一張桌子、幾張我們從樓下拼湊搬來的椅子,牆壁漆著大片灰藍,配上窗格子的斑駁、窗外的民居,帶點審問室的味道。我們很喜歡這樣的安全感,覺得找到了合適的場域,便從櫃台點了幾瓶啤酒,開心地聊了起來。

以邊緣的身分凝視邊緣

我知道何大哥你是讀哲學的,怎麼會想到要從事攝影?

做攝影唷,因為功課不好啊(笑)。你知道哲學很難,因為那時國立大學的學費便宜,想進國立大學,最後一名剛好就是政大哲學。一開始班上大約四十幾個人,到最後畢業的時候,大概剩下十幾個同學,都是功課不好、轉系轉不出去的,我也是那其中一個。而且我念了五年,最後一年我們班只剩下我一個。當時我思考畢業之後要做什麼,而且因為有登山興趣,喜歡拍照,所以一整年都在做攝影。

是自學嗎?

對,自學,但有參加攝影社。當時受圖片故事影響很深,幾乎都在拍這個類型。一剛開始就拍學校附近,像是木柵。那時我知道有個坐輪椅唸書的小孩子,有一天我看到他,就想拍他,徵求他同意後拍了一系列輪椅小孩去學校的情況,把整個過程拍成圖片故事。

所以你從來沒有拍過景,就是對人感興趣。

拍景比較少,的確是對人較有興趣。那時候也拍我的同學、一位讀中文系的小兒麻痺女孩子。她說她要學騎腳踏車,我就說那我來幫你拍照吧。那時沒有很好的長鏡頭,就是一般的拍法,摔倒就拍、摔倒就拍,最後是她學會騎腳踏車了。反正那個時候就是在玩圖片故事。

你一開始選的人物就不是正常比例,一個是坐輪椅、一個是小兒麻痺。為什麼你會對邊緣地帶感興趣?

比較有故事性吧。我其實是對人感興趣,不過也有很多人說我算是邊緣人物,因為剛從韓國來到台灣嘛,對環境很不適應,可能有點排斥、也有點格格不入,算是個邊緣人。當然在那時,我不知道自己對邊緣感興趣是有原因的,事後回想,才會想到是否與這有關。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一開始就選擇這樣的取材方式,跟大多數人不太一樣。是很重的方式。

我知道,比較偏向報導方面。但實際上我大學第一年就在美國文化中心辦了首次個展,那個展你看了大概會覺得不是我拍的,它叫「我的感覺」,拍得比較直線條、色彩化,與現代大學生拍的很接近。我也拍過這種比較沙龍性的照片。我記得當時我很喜歡郭英聲的攝影,也去找過郭英聲。不過撤展的時候失落感很大,要把攝影拿下來時會覺得「怎麼這展覽就要結束了?」

為什麼?你期待些什麼嗎?

會覺得好像還可以有一點迴響,也會期望別人能更認識自己。可是你也很清楚,年輕人出來辦的展覽本來就不會有什麼反應,觀看的人也不是很在乎,最後撤展照片也沒有賣出去。後來就進職場工作了。

因記者身分走入台北角落,因看見貧富差距而誕生「都市底層」

我總覺得你之後的作品與記者的身分有些關係。

應該是有連結的。你看我的第一個展覽,距離第二個展覽「都市底層」大約相隔十年。這十年之間一定會有工作對自己的影響。大學的時候我對外面接觸很少,而出社會後第一份工作偏向採訪財經人物與大老闆;直到進入《時報周刊》,才真的與台灣社會接觸比較多。當時《時周》做了很多社會性的報導,有時候需要去兇案現場、販賣毒品的地方等社會角落,比如豬屠口或一些從前不會去的村里。

「都市底層」這個系列名是很快就出來了嗎?

那個時候就單純在街頭上拍啊拍啊的,後來才慢慢聚焦到都市底層。當然一方面也有受到社會氣氛的影響。最早想做報導,可是報導的話,一個人你至少要拍七、八張,那十個人就有七十多張了,我覺得這樣太龐大。我想要的是一個人一張面孔,這樣子「面」能夠廣一些,能拍五十個甚至是一百個人。剛始我的野心也很強,想要北、中、南部全省都拍,不過因為上班,能力難及,才慢慢鎖定到都市。最早還想過要凸顯貧富差距,拍老闆與流浪漢的對比,但後來發現似乎也不需要如此,所以修正到拍都市底層。

但是拍邊緣的東西,層次細節是很多的,你如何拿捏?

那時候我只想到一件事,因為我是用哈蘇 120 拍的,120 不像 135,135 可以快拍就走,可是用 120 拍一定得要對方同意。而且同時我也想要記錄對方的名字。那得到同意之後要選在哪裡拍呢?我當然希望是在他們的環境拍。這些環境大多很暗,要用閃燈。閃燈不能打得太沙龍,美美的看起來很怪,所以想到用離閃,讓閃燈離開我的相機打下去,賦予畫面重量。這系列大約拍了三年。雖然可以透過公家機關來找被攝者,但是我覺得太麻煩了,那個年代要跟公家機關打交道是很多繁文縟節的。所以後來我都自己找,騎著機車去找台北的貧民窟與違建區,比如國際學舍(現在的大安森林公園)、萬華的地下道、木柵的安康社區、台北機場對面山上也有。還有些是老兵自己蓋的違建,比如基隆路台北大學後面的山上、萬華的小路、堤防邊等,四處騎車繞,因為就算找得到人,但對方也不見得願意攝影。

「都市底層」裡有幾張照片讓人印象深刻,比如有一張是老太太背面有個骷髏頭的塗鴉,然後有一些是很家庭式的,你看見他的同時好像可以看見他背後的生活壓力。

對,因為是拍環境嘛。都是進到他們家裡去拍,也有拍家附近的。至於流浪漢幾乎就都拍地下道。

何經泰作品:都市底層

你發表的作品都是黑白的,是一開始就這麼打算嗎?沒有考慮用彩色來拍照?

第一是因為那時工作上還是用黑白底片,我們每天都會進公司沖底片。當時彩色底片還不好用。第二個是黑白底片我可以自己沖,比較好控制。彩色要拍幻燈片,幻燈片的保存問題很多。至於現在拍的話,很多都用彩色拍。但彩色不好掌控,只要褪一點顏色就顯得怪,黑白比較不會褪色,褪色也影響不大。所以我的資料庫裡大多還是黑白照片。

如果讓你重新選擇一次,還是會用黑白來詮釋嗎?

主要看拍什麼題材,都市底層這樣的類型不適合彩色,其他應該就有可能以彩色的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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