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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心怡

拜數位科技與社群網站之賜,攝影門檻大幅降低,幾年前還曾掀起大砲熱潮,不論男女老少,頸子上掛著一台專業攝影機,隨拍隨傳上網分享,比解析度、比效能、也比陣仗,大光圈、景深淺、焦點上更顯銳利的照片成了很多人樂此不疲的呈現方式,四平八穩的構圖與黑白照,不再那樣受人青睞。

現在數位當道,但再怎麼強調畫素,那銳利度都贏不了黑白照。」人稱「蔡桑」的《人間》雜誌創刊攝影記者蔡明德依舊熱愛黑白照片質感,他的攝影集《人間現場》有四分之三以上都是黑白照,封面帶著口罩的血癌女童,也因黑白照讓雙眼更顯明亮。

來自庶民的感動

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的蔡明德,當年帶著初生之犢的心與老闆陳映真面試,這次見面,不僅讓蔡明德捨下當時其他更好的媒體選擇,而且死心踏地跟著「大陳」工作,從普通的醫藥生活刊物到1985年《人間》創刊;直到1989年熄燈為止,近十年的共事經驗,讓蔡明德紮實地在人文紀實攝影上奠定絕佳基礎。

包括籌備期在內,《人間》發刊雖僅短短數年,然那些年的台灣正面臨巨變。從戒嚴到解嚴,整個社會從壓力中釋放出極大能量,不只是政治上的衝撞,環保(反杜邦、反五輕)、社會(煤礦、雛妓、囚禁精神病患、老兵返鄉)等議題也不斷湧現底層的聲音。當年《人間》以黑白照為主,用一張張富有張力的影像為台灣庶民說出不一樣的故事;時隔三十年,蔡明德重新把那些年的照片一一整理,完成《人間現場》一書。翻閱這些照片就像乘著時光機,當年的新聞現場歷歷在目。

「我透過鏡頭記錄很多事件,這攝影集只是我經歷的一部分,八零年代當然不只這些。」蔡明德說。從報社退休後,「出書或開個展?」這念頭反覆縈繞,加上友人勸進聲不斷,蔡明德鎮日坐在電腦前,手與眼不停地在電腦與掃描器之間往返,把照片一張張轉成數位檔案,但面對難以數計的作品,就是理不出頭緒:書,究竟該怎麼呈現這些相片?

後來在老友關曉榮的建議下,蔡明德捨掉了大部分讀者最熟悉的政治事件,也打散了時間的線性安排,增補更多不為人知或漸被遺忘的邊緣人故事,以議題來帶出他的作品與觀察,《人間現場》因而聚焦在八零年代那些我們曾有很深的震撼、卻又塵封許久以為遺忘的事件。

決定出書後,在出版前夕,蔡明德收到兩則訊息。

其一來自已故礦工蕭武夫的兒子,他寫信告訴蔡明德:「站在礦車上面的是我的父親,母親和我從未看過父親工作的身影。」原來這位礦工的兒子是在圖書館的《人間》意外發現,於是寫了電子郵件給蔡明德。

「我根本不認識他爸爸,現場礦工很多,下工後礦工們一車一車上來出坑,我只站在攝影角度,覺得這畫面不錯,可以用在開門頁,哪知道三十年後還有另外一個意義?」蔡明德在書裡寫下這段插曲。我們採訪時談起,他眉飛色舞的神態好似得了大獎被肯定那般。

其二,是來自宜蘭翁姓打鐵匠的孫子。他在《人間》上發現自己送飯給阿公的照片,特地到拍賣網站買下期雜誌,並告訴蔡明德:「感謝您在我送飯給阿公的時候,幫我拍了這張照片。」可惜的是,那時《人間現場》已經定稿,鐵匠的爺孫照未能收錄進來,成了蔡明德的遺珠。

「我在人間,就要到現場。」──專訪《人間現場》作者,攝影師蔡明德

身在人間,走過現場

剛出道的蔡明德,第一個專題報導就是拿起攝影機走進內湖垃圾山。當時還沒有垃圾分類,垃圾山裡每天有數十到上百位拾荒者仰賴回收維生,拾荒者把垃圾山喻為「百貨公司,應有盡有」。

初次背著相機走入這座山,拾荒者對蔡明德與他的鏡頭充滿防衛。有婦人惡狠狠嗆他:「你今夭壽,你要把我拍成一輩子都在撿垃圾?」也有人拿著棍子在他面前晃啊晃的,一副「你敢拍,你試試看!」的姿態。這種紀實攝影工作,沒有前輩可以討教,蔡明德只能以長期蹲點換得信任,後來他還突發奇想,找來一台投影機,號招這些拾荒朋友「看電影」,其實就是把他拍的照片播出來給他們看,結果反應出奇好;看著打在斑駁牆上的這些面容,被攝者自己都笑了。「畢竟他們沒接觸過攝影,也很少被拍,我們有一點專業來掌鏡,還是很不一樣。」

對蔡明德來說,只要能用時間與被攝者互動,捕捉身影都不是難事,最讓他難以拿起鏡頭的是災難現場。1984年,當年的台北縣三個主要礦場接連發生礦災,蔡明德到了海山煤礦現場後,一片哀戚不說,當車子要把罹難者屍體運上來時,「車沒到,屍臭味先到,大家就在想是誰的屍體上來了?救難人員在一旁拼命灑花露水,那種畫面,詭異到都可以拍成電影了……」那時蔡明德眼淚已湧上,快門按是不按?成了一種兩難。

還有一次難忘的經驗是,他轉任報社記者後到台中駐點。一位嫁來台灣的日本女孩因一時疏忽,大伯的小孩不慎從五樓摔下,當救護車趕到現場時,大家又聽到「砰!」的一聲,原來這日本媽媽背著自己的小孩一起跳下,當場就蓋起了白布。蔡明德最後以跪在白布前的丈夫為構圖,一切悲傷與遺憾都在不言中。

經歷過無數真實的新聞現場,蔡明德認為現在的新聞媒體往往欠缺思考,只是一味赤裸裸呈現,但最後還要打上馬賽克,「那這樣拍了幹嘛?表示這不是一件好事,不需要也不該去搶這種畫面。」

當然,蔡明德並非以嚴格的新聞倫理標準在檢視這環境,從《人間》奠基的他,始終不忘自問:「為什麼我這篇報導執得讀者閱讀?為什麼這能感動人?」這種態度也貫穿到《人間現場》一書裡,出書前,蔡明德戰戰兢兢不斷詢問試讀的友人們:「好看嗎?」而唯一能讓他自己稍微寬心的是,回首自己經歷過的新聞現場,他認真無愧。

蔡明德在自序文末不忘向人在北京的陳映真致敬,而新書上架不到三週,就傳來陳映真病逝北京的消息。提攜蔡桑的大陳也走入歷史了,而人間現場仍是進行式。「我們常講現場,記者就是要走過那個現場,我思考書名,以『人間』開頭,是延續《人間》雜誌的精神,我在人間,就要到現場,《人間現場》就是這麼來的,我希望人間更好。」人間雖不完美,但可以愈來愈好,於是蔡桑瀟灑地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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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近七十歲的戰地攝影記者,興奮地一再投入戰場,是執著?是堅持?還是……為了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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