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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欽
我用平常跟朋友聊天的方式來做這個採訪,但限定一個時間點,在這之前抓出重點。人與人的對話,總能打開最大的經驗值,而且產生不同的提問和互動。

採訪對談/黃子欽;整理/陳怡慈
攝影/蔡仁譯;作品提供/何經泰

➨➨前集回顧:他注視著邊緣,因為故事就在那裡──與攝影師何經泰對談(一)

做「工殤顯影」的同時,人生與創作都處於混亂狀態

繼續與大家聊「工殤顯影」吧,當初怎麼想到做這個題材?

因為那個年代大家流行做三部曲,我前面已經做了「都市底層」、「白色檔案」,也就想再做一個。「都市底層」探討的層面比較偏向經濟、「白色檔案」則偏向政治。那時我在當記者,常跑社會新聞,認識很多運動團體。而工傷協會剛成立,他們的理念是要義務為勞工打官司、整取權益。於是我想到要做他們,就去說服工傷協會,與他們的主要參與者還有理事長見面,也把我之前的作品給他們看。他們開會以後,同意讓我拍攝,而且全力支持我,於是我就與他們一起做。由他們詢問會員願不願意拍照,他們安排好了我便去拍。有些剛受傷、還在恢復期可能不太願意,有些人則是願意的。

但這是一剛開始就有興趣的題材嗎?

對,不過拍「工殤顯影」也是我最混亂的時期,那個時候碰到要如何呈現題材的困難。比如說,我原本預想進棚內拍他們的身體,但拍了幾個人之後覺得太直接、太強烈了,沒辦法直視。

是因為拍得太像沙龍,有點像在展示身體嗎?

不像是沙龍,是更精緻一點的。最初我覺得應該要把傷害的細節透露得越仔細越好,讓觀者能夠感受到傷口的壓力。可是進了攝影棚、照片洗出來以後,覺得這樣呈現太直接。那時候很煩惱,不知道怎麼處理,一直在找材料。直到發現拍立得 55 的底片,就把這個拿出來玩。拍立得是底片裝在裡面,旁邊有兩個滾輪,一拉的時候,藥水會平均讓底片顯影。有時候如果拍壞了,大家會把底片拆出來看。那我就想,可以讓藥水不是很平均的走,也就是由我自己控制藥水,讓它的流動有對話性。試了幾次以後覺得效果還可以,就決定以這個方法做。所以我拍這些人的方式,是以拍立得連拍十幾、二十張,拿到桌子上,用版畫的滾輪來推藥水,這樣藥水的流動性就會有意外。再從這些照片裡面去選擇呈現比較特別的。

有點類似瑕疵品的意味。

算是把身體上的受傷與藥水的流動做連結,表現生命的不確定性。只可惜我前面進棚拍攝的那幾位被攝者,已經不太想重複再拍,所以沒辦法,就先將他們的照片洗出來,大約洗 20 吋乘 24 吋大小,再用拍立得翻拍處理。

所以這個系列是你開始以破壞的流程來達到精準度。它不是在完整的模式下進行的,反而是用破壞的方式抓到你的需求。不過,你剛才沒講到混亂的部分,所謂很混亂是指哪方面呢?

在尋找的過程很混亂,當然創作的過程也很混亂。像我們這種做肖像攝影的,必須要有被攝者,如果沒有對象的話,創作就完成不了。那時我在想,如果我做工傷議題,但找不到拍照對象,這個系列是否還能成立?這個想法與關乎我在做三部曲以後,比較少創作的原因。我覺得可能還有抽象的方式可以表達。

想要脫離人的限制,尋找更自由的創作

怎麼樣的抽象,比如說不要出現人嗎?

對,就是不要對象,在沒有對象的情況下也能做出工傷議題的展覽。比如我拍機器、木頭假腳或是類似的裝置、擺設,看能否做出我要討論的議題。當然主軸還是身體,但是改用一些比較抽象的物體來代表,比如部位,或是一些布置。因為做肖像攝影,雖然有被攝者,但多少還是會受到限制。所以我不想要被攝者,想要更自由的創作。一直在思考這些,所以很混亂。

工殤顯影

那你有嘗試嗎?

有嘗試過,但沒有完成,因為「工殤顯影」這系列剛好有對象可以拍攝(笑)。只是我會同時思考這個層面,萬一這些被攝者不願意被拍,那麼作品還成立嗎?我能用義肢、部位、局部來完成這個議題嗎?能否用人像以外的手法來傳達?

我想這是因為你的三個系列都以人為主,因此一定得處理人的問題。而人在其中是關鍵,倘若不處理,直接拍了走人,那共構的力道就會消失。

但因為創作者追求的往往是最大的自由度,而報導、肖像,會受限於對象,沒有對象就沒有質感,所以是個難處。

這讓我想起魂魄的概念,有些創作者將人拍得像是屍體,或者透過合成,讓人呈現屍體的狀態。這關乎如何處理與書寫身體。我覺得你在工殤顯影碰觸了很有意思的邊界,就是你自己的邊界。

是啊,當時我碰觸到的是自己,所以混亂也是在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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