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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念祖

她曾活在那個地方、那個年代,如今她解脫肉身羈絆,重回前世家園。

我寫的一本小說《《千手觀音:失落的畫像》》出版三年後的某一天,忽然接到出版社主編的電話說施寄青老師想跟我見面,談一談我寫的小說。我不是職業作家,之所以東寫寫西寫寫,主要是排遣時間聊以自娛,壓根兒沒想過我寫的東西會有人看。忽然間得知有作家級的人士注意到你的著作,甚至表示想見你一面,真是既榮幸又惶恐。

透過出版社的安排,很快的我和施老師取得聯繫,約好一個星期後在南海路一間咖啡店碰面,那天是我第一次,但也是最後一次和施老師見面。之前我對施老師的認識僅止於媒體上的報導,印象中她是女權運動的健將,寫了許多探討兩性關係的文章,而我那本小說旨在探究千手觀音造像的由來,對男女感情之事著墨甚少,因此直覺認為施老師想問的大概是與觀世音菩薩有關的問題。

出乎意料的,那天我和施老師對談,所言既非男女平權,也與菩薩無關,而是探討唐代南詔國的歷史。她誇讚我對南詔介紹的很詳細,並直言她的前生即是一位南詔國的國王。

當初我為了寫小說,曾經閱讀過大量有關南詔的文獻,並專程前往雲南實地考證,故而對位於蒼山之麓、洱海之濱,唐代名為南詔,宋代稱為大理,現在是雲南白族自治州那片土地的歷史背景與風土民情,自認所知甚詳,除非是專門研究雲南古代歷史的學者專家,否則一般人不太可能像我一樣對這個遠處邊陲的古國如此熟悉。當然,我指的是一般人,不是施老師。

那天我和施老師的對話,大部分時間都圍繞著南詔打轉,只不過我對南詔的認知主要來自文獻史料的記載,而施老師則坦言她對南詔的瞭解直接來自她前世的印象。我沒有通靈的本事,不知道前世今生之事,對於施老師所言,只好奉維根斯坦之言為圭臬:「對於不可言說的東西,最好保持沉默。」不過有一點我很確定,施老師談起南詔時,眉飛色舞,如數家珍,如果她不曾和我一樣花很多時間鑽研南詔歷史,絕不可能對南詔的點點滴滴如此清楚,除非她真的曾經活在那個地方,活在那個年代。

我和施老師相談甚歡,臨別時她說會在她的網頁推薦我的小說,並期勉我再接再厲,繼續寫完那個發生在茶馬古道的故事。我答應她等忙完我手邊正在進行的另一個寫作計劃之後,一定會重回南詔,再續前緣。屆時還請她不吝賜教,撥冗指導。施老師不僅爽快允諾,還表示要送書給我參考。隔沒幾天我收到施老師寄來的書,又隔沒多久,我就從電視上得知她因病猝逝的消息。

據媒體報導,施老師在世的最後一段時間,埋首於《《夢迴南詔》》一書的寫作,可惜天不假年,她還來不及完稿,就像李賀一樣為天帝所召。報章雜誌稱施老師是離婚教主、麻辣鮮師、通靈作家,而我的感覺稍有不同,或許她只是一個在外流浪多年,一心盼望返回家園的遊子,好不容易渡過了人生艱難的歲月,終於在她六十八歲這年搭上返鄉列車。

唉!「茫茫四海本無家,一片愁雲颺秋碧。壺中醉臥日月明,世上長遊天地窄。」我對施老師的辭世感到惋惜,但我想她本人或許並不為自己感到哀傷,因為她終於可以解脫肉身羈絆,重回前世家園。

做為一名曾經到過南詔古國的人,我謹以本書中編號第68的這只民國五十年代金門陶瓷廠仿明宣德胡人樂舞抱月瓶所燒製的酒瓶重新裝滿金門大麯為享壽六十八的施老師送行,願她魂兮遠颺,夢迴南詔。

※ 本文摘自《有酒盈罇》,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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