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上豪

二○一六年七月,衛福部健保署署長李伯璋醫師公布了全臺各大醫院的「護病比」數據──指一名護理人員照顧多少病患的比例,現行的「醫院評鑑制度」規定醫學中心的護病比為一比九,白天班為一比七,區域醫院不得超過一比十二,地區醫院不得超過一比十五。

根據這份健保署的資料,不符合上述「護病比」的情形十分嚴重,尤其程度較嚴重的前面五名並非一般中小型醫院,而是醫學中心,所以資料一推出,狠狠地給了這個行之有年的制度一個重重的耳光。

更有記者報導,多家醫院的護理人員爆料,真正的情況比公布的數據更難看,因為這只是檯面上的資料,檯面下則有不為人知的造假,如果真的追究起來,違規醫院的數量一定更多。

護理人員是醫院裡最常被歸類為「血汗工作者」的一群人,原本以為納入勞基法後,情況可能會好一些,但是李伯璋署長公布的資料卻讓我倒抽一口涼氣,情況不只沒有改善,連偽數據都無法符合規定,根本無視政府想改革護理人員工作環境的政策──依此標準來看,醫師要納入勞基法保護的範疇,可能遙遙無期。因為醫師的收入更高,而且執業的地方過於集中,更有施行上的困難。

看到護理人員還在為了脫離過勞工作的職場而奮戰,我心中的感觸很多。不過講到血汗工作者,在醫療史上,今日的護理人員可能還不算血汗。如果要我提供一個血汗工作的代表,一定是西方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最辛苦的──水蛭蒐集人(Leech collector)。

為什麼「水蛭蒐集人」是醫療史上最血汗的工作呢?那會和「放血」治療扯上關係,因為在十七世紀到十九世紀,放血治療在西方醫學界達到高峰。有時候用柳葉刀放血,達不到醫師要求的速度,而且過多傷口在放血後還要止血,過於費時,於是開始利用水蛭放血,不只省時、省力,而且不須緊盯實施的過程,因此使水蛭逐漸成為醫師們喜愛的放血工具。且看我提出十九世紀一位受傷士兵的治療過程,你就知道水蛭受重用的程度。

一八二四年七月十三日晚上九點,一位二十一歲的法國砲兵團士官受傷,被送到野戰醫院。他和敵軍肉搏戰時,被刀刺傷胸膛及右頸,根據紀錄,當時右頸血如泉湧,他沒多久就倒在血泊中。

他被送到醫院時,血就停了,因為同袍在他受傷當下,用力壓迫了右頸的傷口,而且在送達時被擺放成「頭高腳低」的姿勢。隨後,他的手臂被劃開,接受約五六○毫升的放血治療。在他的主治醫師德爾佩其(Jacques Mathieu Delpech)還未到達之前,半夜一點和三點又被放血共約三三六毫升。

恐怖的是,德爾佩其醫師在隔日上午七點鐘到達,檢視這位患者,在接下來的十四小時內,患者又被放了六次血,每次大約二八○毫升不等。根據以上記載推估,不到二十四小時內,總共放血超過二.五公升,以一位正常的男性來看,大約身上一半的血被放掉了,還不包括他在戰場上流失的血。

但是折磨並沒有就此停止,三天後醫師又替病人放血五○○毫升,而且每兩天重複一次。由於傷口發炎腫脹未改善,德爾佩其醫師在兩個星期後指示,放十二隻水蛭在病人傷口上吸血,之後不斷追加,在一天內用了超過四十隻水蛭。

患者終於在十月三日出院,據德爾佩其醫師的日誌,在住院兩個月期間,光是利用水蛭所放的血就高達近五公升,也就是一個普通男性全身的血量。

德爾佩其醫師很高興將治療經驗分享在醫學期刊上,不過他自豪的不是放血或利用水蛭吸血,而是他在患者住院期間利用大量毛地黃(Digitalis)來做鎮定劑,在他之前沒有人報告過大量使用的結果。

看了上述的案例,你應該明瞭在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間有多盛行「放血」治療,連帶使水蛭的用量暴增,據估計在一八三○年到一八四○年間,法國一年要用掉六千萬隻水蛭。於是,為了獲得更多水蛭,才有所謂的「水蛭蒐集人」誕生。

這些人通常用土法煉鋼的方式在池塘或河邊抓水蛭,先在自己的腳上切一些小傷口,然後直接浸泡到水裡等水蛭上門,聽說厲害的人,一天可以抓到兩千隻以上的水蛭。

這份工作當然十分辛苦勞累,賺的是皮肉錢,收入並不特別好,必須跋山涉水去找尋新鮮的水蛭,除了四處奔波之外,據紀錄顯示,不少人因此貧血,甚至感染身亡。

一八○二年,英國浪漫派詩人華玆華斯(William Wordsworth)遇見一位水蛭蒐集人,和他談話之後,便將其際遇寫成詩作,發表於一八○七年出版的《解決與獨立》(Resolution and Independence),用詩刻劃出那位又老又窮的水蛭蒐集人:

他說,去了那些水域為了蒐集水蛭,變得老又窮困,
這是個有害以及令人厭煩的差事,
而且必須有堅忍的意志,
在每個池塘及荒野中漫遊和停泊,
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休息是上帝的恩賜,
不管是選擇或靠機會,

他利用這種方法維持實在的收穫。
據後世的文評家解讀,詩人以此作品自比於水蛭蒐集人的艱苦生活,都必須靠努力才有收穫。而且由於水蛭數量銳減,華玆華斯又在同一本詩集中,據此寫了另一首詩:

他微笑而且反覆說著,
為了蒐集水蛭,要走到更遠更野外之地,
他旅行著,最後把腳放在水池裡打轉,
就在他駐足的水邊,這裡曾經到處都有水蛭,但是已逐漸消失,
他依然努力尋找,結果發現只有自己孤單的存在。

十九世紀中葉之後,由於水蛭需求量太大,有不少國家(例如法國、英國、德國)的水蛭瀕臨絕種,野外採得的機會很少,於是便出現所謂的「水蛭農場」(Leech Farm)。為了餵養這些醫療上的寵兒,農場的水池裡會放入運輸業淘汰的老馬,期望水蛭吸這些馬匹的血而快快長大。據史料記載,德國在巔峰時期,一年可以外銷數千萬隻水蛭到其他歐洲國家。十九世紀末,英國已經沒有野生水蛭,有科學家認為牠們在英國絕種了,放血療法在西方醫學界也漸漸式微,直到一九七○年又發現牠們的蹤跡,不過水蛭蒐集人的行業早就被淘汰了。

和水蛭蒐集人相比,今日的護理人員還不是最血汗的工作者。但我的心中還是很感傷,我們的醫療系統什麼時候能給予他們及醫師更合理的工作條件?否則醫療從業人員就好比水蛭蒐集人,捨身於健保制度不合理的工作池裡供人吸血,或像水蛭農場裡行將就木的老馬,將被水蛭吸血到氣力放盡而倒下!

※ 本文摘自《胖病毒、人皮書、水蛭蒐集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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