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勇哥

相較於異性戀夫妻,我們可以當伴侶的時間不多,一週只有一個早上、一個下午與三個晚上,所以很珍惜僅有的時間,盡可能維護這屬於自己的家庭時間。因為時間這麼少,我們都希望在一起的時間都是快樂的。我們會發展出很多讓彼此都很快樂的相處方式。

我甫過三十歲生日後的第一個春天遇見目前的伴侶,至今已邁入第十八個年頭,我們一週同住三天、各自回到原生家庭的晚上十一點我們一定通電話、一起上健身房運動、共同買房子、一起規劃與準備老年生活。在異性戀婚姻歷程中,我們也該算即將邁入空巢期的老夫老妻了。但在身分證上,我們的配偶欄仍寫著「無」;報稅時,我們都以「單身」名義申報;在同事眼中,我們都是「學歷高到以致於眼光過高」的單身貴族。換言之,我們十八年的伴侶生活並不存在別人的眼光中,但這並不影響我們在生活中彼此相互扶持、相互照顧的意願與事實,只是我們必須隨時注意別人不友善的眼光。

無法被祝福的婚禮

認識彼此的當年秋天,我負笈遠渡重洋攻讀博士學位,曾考慮要為新戀情放棄讀書計畫,但另一半告訴我:「我不要你為了我做出你以後會後悔的事,我會等你回來。」我知道他真的愛我。分離一學期如同三秋,相思讓我們更確定對彼此的重要,那年冬天為了堅定四年因求學必須分離兩地的遠距關係,我們在舊金山的友人家中,不到十名密友的祝福下,自行舉辦婚禮。那是我一生最快樂的一天。因為還沒有向父親出櫃,最愛我、也最期待我結婚的父親沒有出席,知情的大姊曾經要阻止婚禮的進行,我回答說:「屬於爸爸的婚禮,等他接受我們時,我會為他再舉行一次。我的婚禮是個永遠的進行式!」這才讓大姊同意以家長名義出席我的婚禮。

婚禮後,我把結婚照片留在台灣的家裡,讓爸爸有機會「看見」。一年後的寒假,我回到台灣,一如以往般,早晨陪伴爸爸散步。出門後,爸爸從後面拍拍我的肩膀,告訴我:「恭喜你!」我佯裝不知地問:「恭喜什麼?」爸爸說:「恭喜你結婚!」之後,他再也沒說什麼。望著爸爸的背影,我不知道他度過多少無眠的夜晚,接受了他不曾理解的世界,只因為他愛我。

被兩個家庭切割的生活

但是,祝福我不代表我爸爸可以全然接受另一半進入家庭中成為一份子。爸爸不知道如何面對這位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帥哥「媳婦」,每次家庭聚會,只要另一半出現,爸爸的表情與舉止就不自在。我知道要住在一起兼顧原生家庭與我的同志家庭,對我仍是遙遠的夢。取得博士學位返國任教,我們終於可以組成自己的家,但因為對原生家庭的照顧責任,我的生活只好一分為二,週三、五、日是我與伴侶的家庭生活,其餘則是我回到原生家庭的時間。這樣的安排是配合週三、五的規律運動時間,並讓我與伴侶可以從週五晚上到週六下午有完整相處的時間,週六晚上我們各自回到原生家庭中當「好兒子」,我回家途中會採買一週的食物,週日早上會煮一頓豐盛的午餐,並把一週的菜準備起來。週日傍晚我與另一半會再度碰面,度過平靜的兩人世界,準備另一個忙碌一週的開始。

相較於異性戀夫妻,我們可以當伴侶的時間不多,一週只有一個早上、一個下午與三個晚上,所以很珍惜僅有的時間,盡可能維護這屬於自己的家庭時間。因為時間這麼少,都希望在一起的時間都是快樂的。我們會發展出很多讓彼此都很快樂的相處方式。我們彼此給對方暱稱,那是從心底對彼此的珍惜,總是不吝於告訴對方「我愛你」。我們會在生活中玩遊戲,當我開車去接他,只要他讓我多等,他上車時我一定要他待會請吃飯,外加看電影。我喜愛大自然,所以對植物名稱瞭若指掌,走在路上,我會教他記住不同植物的名稱,並不定時的抽考。一方面滿足我不能到野外的遺憾,另一方面,看到他逐漸進入我的自然世界,我也很高興豐富了他的世界。

但這不代表我們之間沒有拉扯。我的外務多,每次都會佔用到屬於他的時間,我會希望他可以一起參與外界活動,尤其是同志運動,但他希望我們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所以我總是在他的極限邊緣,勉強維持對同志社群的參與。他是個城市男孩,喜歡看電影、逛街、看家電,而我喜歡到戶外看山看水,為了妥協,我逐漸習慣看電影過週末,他也會偶而體貼地提議去外地泡溫泉,讓我透氣。

走在公共場合,我們無法表達親密,只能在電梯、停車場偶而消逝的瞬間,讓對方知道你深愛著他。在百貨公司逛街,常發生的景象是他遇見同事或客戶,他會帶著我躲的遠遠的;如果實在躲不過,我們會馬上自動彈開,我會繼續假裝不認識他,繼續往前走到不遠處等他。

家中的隱形人

回到我們的家中,外界的監視並沒有因此而不再存在。因為另一半沒有對家人出櫃,所以他家人不知道我們同住在一起,因此,為了不穿幫,我在家中從不接電話,以防他家人,尤其是他媽媽打電話來。為了維護我們同志伴侶家庭生活的存在,我必須成為隱形人。

過去十八年來,我都是以「好朋友」的身份出現在另一半家裡。純樸、踏實的勞動階層家庭讓他們對人真誠接納,只是在催婚的同時,會說「為什麼王仔也不結婚」。以好朋友的姿態,我參與他們家庭的生活種種,也成為他們家庭的一員。

因為伴侶關係沒有被承認,另一半買房子都是用個人名義,我無法參與。拜台北房價高漲之賜,我們以房價太高負擔太重為由,找他弟弟一起三人合購第二棟房子再轉手賣掉。對於外人的加入,他家人有些不安,我們還訂定契約,明定「以後如果有一方不願意賣,其他兩方可以出資購買其所屬的權益,第三者不得拒絕」。從他父母的角度,我是那個第三者;但從我們的角度,他弟弟才是那個可能不願意賣的第三者。就在各自表述的情況下,我們第一次共同買房子。買第三棟時,另一半以「找王仔來分擔房貸」為由,與我一起合購。於是,我們總算有了彼此共同的房子。

他出車禍,而我被迫成為外人!

聽起來,我們的同志家庭生活似乎很平順,雖偶有狀況,但都可以解決,沒有遭到明顯的阻礙。直到去年底另一半騎摩托車摔車,才驚覺到我們的伴侶生活是如此脆弱不堪一擊。那是一個週日的傍晚,我與另一半還有他弟弟約在101大樓碰面,見面時,我看到另一半精神萎靡,才知道他騎摩托車摔倒,造成手腳大片擦傷瘀血。他只回家換衣服就來赴約,傷口還沒有清理。因此當下我與他弟弟決定先帶他到醫院處理傷口。進到醫院急診室,另一半要褪去衣服接受醫生檢查,在當下關係遠近的排序下,這樣親密貼身的動作就由他弟弟代勞,我就一如在賣場遇到他同事一般,佯裝外人走到旁邊。儘管我心裡關切另一半的傷勢,但我不能參與,甚至無法形於言表,否則會引人疑竇。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扮演一個外人的角色。等傷口包紮好後,開車帶另一半與他弟弟回到我們的家。回到家中,我必須裝作對這個環境不熟悉,一舉一動還要刻意詢問,裝作是個陌生人。他弟弟貼心地繼續照顧他,幫他用毛巾擦澡,而我仍只能是個關心的朋友。當告一段落時,我告訴他弟弟,可以在回家途中順道帶他去搭公車,於是一起告別後出門。在送他弟弟到公車站牌後,繼續前行,直到稍遠處才掉頭回到家中,在沒有外界監視下,以伴侶的身份照顧行動不便的另一半。

這件事情的幸運之處在於另一半只是皮肉傷,他還可以自行回家,如期赴約;但也正因為他的傷勢不重,才讓我驚覺我們伴侶關係的脆弱性。這樣一個輕微的受傷,我做為伴侶去照顧另一半的機會與權利就被剝奪。只是小小的傷口包紮,我就已經如同外人,必須在外界監視下行禮如儀地完成一個外人應有的規範,在別人都離開後,我才能表達我對生命至愛的關心。如果他今天傷勢嚴重,我可能會是最後一個被通知的人,甚至不會被通知。如果我因此錯過與他最後相處與道別的機會,我不知道我將如何面對自己,並無憾地度過餘生。

夢醒:如果我們任何一人走了,這一切都將不存在!

想到這裡,驚出一身冷汗。我以為十八年忠貞的伴侶關係會換得異性戀社會對同志伴侶的尊重,但卻發現只要你不是異性戀婚姻,你就得不到保障,即使是照顧另一半的權利,更遑論我們花費十八年所建立的生活世界。只因為我們不被看見。

※ 本文摘自《我的違章家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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