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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榮彬

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是十九世紀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最受歡迎的小說家,而他在英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常有人說是僅次於劇作家莎士比亞。細究其中緣由,除了因為他的小說以連載方式創作,故事往往被他寫得高潮迭起,讀者被吊盡胃口,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的小說具有極其濃厚的社會性,以關心一般民眾疾苦作為主軸。

在狄更斯年僅十二歲時,他的父親約翰因為欠債而被關進當時惡名昭彰的「債務人監獄」(debtors’ prison),或許這對他的小小心靈造成了巨大衝擊,因此他長大後的創作往往對於窮人表達同情,批評有錢人的無情,以及政府與法律體制的諸多弊端。

舉例說來,像是《孤雛淚》(Oliver Twist,一八三七年)關心倫敦市大批貧苦無依的孤兒,《塊肉餘生錄》(David Copperfield,一八四九年)與《荒涼山莊》(Bleak House,一八五二年)披露司法體系的諸多荒謬之處,至於以法國大革命為歷史背景的《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一八五九年)也是嚴詞批判腐敗的法國貴族階級。

當然,因為狄更斯曾當過律師助理與報導法院案件的記者,見多識廣的他向來不缺創作題材,這種批判風格也讓他成為十九世紀英國文學批判寫實主義(Critical Realism)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現實社會中,狄更斯更是常常為了關懷弱勢而出錢出力,舉例來說,他曾出資成立一個幫助女罪犯與性工作者能重返社會的中途之家,名為「烏拉妮雅小屋」(Urania Cottage),並且經營了十二年之久。

《小氣財神》的社會議題

一八四三年出版的《小氣財神》(A Christmas Carol,或譯「聖誕頌歌」)雖然篇幅不長,只能算是中篇小說,卻是狄更斯的作品中對這世界影響最大的。維多利亞時代因為社會普遍世俗化,欠缺宗教情懷,聖誕節的宗教意義與濟弱扶貧精神早已遭到世人淡忘。小說中的主角艾本尼澤.史顧己(Ebenezer Scrooge)雖然被描寫得一毛不拔,對親情麻木不仁、嚴肅冷酷,但在某方面可說是社會上許多民眾的寫照,因為狄更斯認為當時英國人普遍對於貧病弱小者欠缺應有的關懷。他也透過史顧己的外甥佛列德之口,把他心目中的聖誕節說了出來:

我總認為聖誕節是個好時節,姑且不論它的名稱與起源有多麼神聖,值得尊敬。這是一個用來行善、寬恕與布施的快樂時節。就我所知,一年到頭也只有這一天,男男女女都同意應該盡情敞開原本封閉的胸懷,把日子過得較差的人當成一起邁向人生旅途終點的同伴,而非不同道路上的不同生物。

相較於佛列德的好心腸,他舅舅史顧己在被問及要不要響應捐款時,居然說有監獄和救濟院就夠了,這類機構足以收留窮人;至於那些因為救濟院的生活條件惡劣而不願入住的,史顧己更是直言不諱:「那就任由他們吧,剛好減少一些多餘人口。」在狄更斯看來,這種人的心態大概不只鐵石心腸,根本就是過於惡毒了吧?

《小氣財神》詳盡記錄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

《小氣財神》是個生動無比的故事,內容敘述史顧己在聖誕夜(聖誕節當天凌晨)被三個幽靈分別帶往過去、現在與未來,讓他能夠以不同角度來看待自己與身邊的人。尤為重要的是,他因為看到他的員工鮑伯.克拉奇的小孩小提姆天真無邪而惹人憐愛(小提姆是個跛子),心境開始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

除了把故事寫得活靈活現,閱讀《小氣財神》時的另一個樂趣是欣賞狄更斯如何記錄維多利亞時代的生活細節。愛爾蘭小說家喬伊斯(James Joyce)曾說,如果都柏林被毀滅了,可以按照他在小說《尤利西斯》(Ulysses)裡的紀錄,原封不動地重建出來。這句話當然言過其實,反映出喬伊斯喜愛誇大的個性,但也說明了許多作家在描寫景物時的巨細靡遺。

狄更斯也不例外,他除了把當時很多「客廳遊戲」(parlor games)寫進小說裡,就連熱鬧歡樂的跳舞場景也描寫得非常詳細。以下是史顧己回到自己的年輕時光,看見老闆老費舉辦的家庭舞會:

大家又跳了幾支舞,玩了幾輪「沒收衣物」的遊戲,然後又跳起舞來。他們享用蛋糕與熱甜酒,還有冷的烤肉與水煮肉各一大塊,此外也有碎肉派與大量啤酒。吃完烤肉和水煮肉之後,提琴手開始演奏舞曲〈羅傑.柯維利爵士〉,真正的「主菜」才出現(別忘了,這位提琴手像狗一樣精明啊!他可是箇中好手,比你我都了解該演奏什麼樂曲)。

老費站出去與費太太共舞。現在換他們領頭了,這可不是輕鬆的事;跟著一起下場的舞伴有二十三、四對之多,都不是那種隨便跳舞的人,比起走路,這些人更懂跳舞。

但是狄更斯同樣利用當時倫敦人對宴會的重視,突顯出街上許多窮人連吃都吃不飽、根本沒機會舉辦或參加宴會的強烈對比。例如在第一章他寫道:「大街上,巷道的轉角處有幾個工人在修理煤氣管路,他們燒了一盆大火。一群衣衫襤褸的男子與少年聚在四周,他們很高興可以伸手取暖,雙眼在火焰前面眨個不停。」但與此同時,倫敦市市長卻「在氣派官邸中對他的五十個廚子與管家下令,叫他們操辦過節事務的時候,要維持住官邸應有的派頭。」兩相對照,實在極為諷刺。

狄更斯的語言

狄更斯的用語向來以活潑著稱,他曾寫出許多令人反覆引述的雋語(例如《雙城記》開頭就這麼說:「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更重要的是,他常使用一些妙喻來增加語言的魅力,例如「老馬利跟一根門釘似的死透了」(馬利是史顧己的合夥人,文章一開始便聲明他已經死了七年;“dead as a doornail”是英文諺語,表示千真萬確地死了);而在描述史顧己的外貌時,他說:

從頭上到眉毛,再到他那硬梆梆的下巴,全都結著冷霜。不管他到哪裡,四週的溫度都會馬上變低;大熱天時辦公室也會因為他而冰冰涼涼,就算到了聖誕節,室溫也不會高個一兩度。

這樣冷冰冰的人物如果說是個一毛不拔的有錢人,的確挺有說服力的。而且在他的字裡行間,常常充滿一些對於時政與法律的批判,例如他說國會新法案的法條漏洞大到可以讓一輛六匹馬拉的馬車開過去。在描述史顧己的前女友兒女滿堂的熱鬧情景,他說那些小孩「跟那一首名詩裡的牛群剛好相反,牛群是四十頭安靜得像是只有一頭,但每個小孩卻都像四十個小孩一樣吵鬧」。

最後當史顧己表示要好好善待員工時,他的員工鮑伯認為史顧己瘋了,但狄更斯完全沒有用到「發瘋」一詞,而是說鮑伯「真想用尺把史顧己打倒抓起來,跟院子裡的人呼救,叫人拿一件精神病患穿的緊身衣過來。」像這樣充滿想像力的文字在《小氣財神》中可說俯拾皆是,再再顯示出狄更斯作品能夠歷久彌新,讓人不斷回味的原因。

翻譯狄更斯小說的現代意義

自從一九○七年上海商務印書館開始出版名作家林紓與譯者魏易合作譯寫的狄更斯小說《滑稽外史》(Nicholas Nickleby)以來,狄更斯的許多小說作品在中文出版界屢屢被重新翻譯,一百多年來未曾因為時代久遠而被大家遺忘。

追究此一現象背後的主因,除了狄更斯在現代英國小說的重量級地位,加以亦莊亦諧的親民文字風格之外,我想最主要還是因為他的小說往往帶有強大的正面能量,例如《塊肉餘生錄》與《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都是標準的成長小說,主角少也孤貧,但長大後學有所成。他也有許多作品觸及了人性中悲憫弱者的普遍主題,例如《孤雛淚》就是讓許多讀者讀過後為之一掬同情之淚的經典之作。

至於這一本《小氣財神》,一百多年來更是已被視為了解西方聖誕節精神的必讀之作。主角史顧己經過一番波折之後找回自己的慈悲心腸,體現了「分享」、「謙卑」、「自省」等多重人文價值,或許到了幾百年後,仍是許多中外讀者書架上必備的收藏品。

※ 本文摘自《小氣財神》,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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