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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片岡義男

圖片說明:現今知名的「蔦屋書店」,名字出自江戶時代的出版人蔦屋重三郎,上圖即為蔦屋重三郎在江戶時代所經營的書店。當時的書店,亦為與作家攜手製作書的出版者,因此在蔦屋店內可以看見店員忙著製書的樣子。

如果回溯我母親的父方家族約兩百年,據說會追溯到一位寫作者。這確實似乎是事實。從現在算起兩百年前,就是1800年代初期。檢視歷史年表,會知道當時伊能忠敬還精神十足地踏著測量的腳步。《東海道中膝栗毛》的初篇也在這時期出版。

雖然至今無人知曉我的祖先到底寫了些什麼,無論如何,他一定寫著對我來說難以讀懂的毛筆字,將文章寫在厚度能編成一本書的紙張上,然後請雕刻木板的師傅刻版。包括藉由這木版印刷在紙上,之後再將其製成書籍的作業,應該就是我的祖先自己完成的。

印了幾本?一本賣多少錢?如何把書賣出去?買家又是什麼樣的人?雖然一無所知,但若只是想享受這種朦朧的推測樂趣,不管怎麼想都是自由自在的。

或許不是人人都能買得起的東西。只有某種富裕程度以上,而且有知識教養階層的人們,才會買吧。比方說,祖先大人,會不會是一間間拜訪有錢的望族們,請他們掏錢購買自己的新作呢?我感覺假如以近江八幡為中心,搜索古宅的老倉庫的話,有可能會找到那麼一兩本。目標讀者,說不定是寺院也不一定。或者完全相反,若是《東海道中膝栗毛》的仿作,或是其仿作的仿作那樣的作品,銷售管道跟讀者一定會完全不同吧。

他似乎非常專注於寫作。因為是不管本行工作也沒關係的狀況哪。順便一提,母親的父方家族,是能夠追溯到聖德太子時代,近江八幡的念珠製造商。為人極為務實的聖德太子,將振興地方產業作為目標之一,建議我的祖先能夠從事瓦片或念珠的製造業。祖先選擇了念珠。

說起為什麼要寫這些,是因為我思考著,身為寫作者卻不只是專注寫作,無論是印刷和裝訂製本,甚至連販售都由自己完成的兩百年前的祖先,與今日在此一樣身為寫作者的我之間的差異。他在身為一位專業著述者的同時,除了彫刻木版之外,其他所有一切基本上都是獨立完成的,也就是間一人出版社。我只專注於寫作這回事。自從我所寫的東西成為鉛字以來已經過了半個世紀,在這段時間中所寫的原稿,全都是由出版社委託我寫的東西。編輯會提議是否少了什麼,或者對編輯一言不發,他也會有所提案等等,就是有著服務於出版社的編輯,才會有的事。總的來說,全都是應要求所寫的東西。雖然,要用什麼方法寫些什麼,還是寄託在我一個人的自發性之上的東西就是了。

在我至今為止寫的多少本書,以及身為其作者的我自己之間,一本都不例外,當中總有著出版社的介入。作為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誰都沒有多想,但如果仔細想像,這難道不是值得驚訝的事情嗎?那麼為什麼驚訝?因為有好幾項,我就按照順序下筆。首先最令人驚訝的,就是當寫下原稿,讓其成為校樣,在我只進行所有必要的訂正後,它就離開我的掌握了,存在於這狀態中的事實。這不值得驚訝嗎?我幾乎接觸不到它成形為一本書為止的作業,當它成為書本,推送往通路的過程中,還有排上書店展示,我都碰不到。

這是兩百年的差距啊,你的祖先與你之間這兩百年當中,一切都有所進步,產業技術也發達至極點,確立了非常洗練的分工制度,各種職能一項一項成立為產業或職業,並且能帶來報酬──這種解釋,只不過是對現狀的平舖直敘。所以寫作者也是這些職能的其中之一啊,不過就是變成這樣而已。如果想要密切參與將書這種物體完成為止的過程的話,那非常簡單可行。要想自己完成製本工作,那也沒問題。第一次編出自己心中理想的書而感動,得到這樣的幸福也是充分可能的事情。不過如果講到把這本書,依照它被印刷出來的冊數,全部自己一本本拿去賣怎麼樣的話,我想大部分的作者都會說不要吧。這是因為很清楚付出的辛勞與成果太過不成比例。而根據我的判斷,我認為出版社問題的核心,正在於此。

出版社所生產的書籍,經由名為取次的中盤流通代理商,再到零售書店這種販賣代理業去,不斷地流動著。據說日本的零售書店一年會有一千家以上停業。也有編輯說過,如果要我自己做什麼生意,只有書店我是絕對不會開的。他是一位在知名出版社累積了豐富的業務經驗後,被配屬到編輯部從事編輯工作的男性。他舉出的「只有書店絕對不幹」的理由是:工作非常瑣碎龐雜、營業額不高、工作量龐大,利益卻微薄、要動用到全家的勞力工作、無法休假,諸如此類。

存在著許多毫無魅力的書店這一事實,應該會受到許多有所關注的人所承認吧。我認為這是盈利的問題。被一坪店面一天該有多少銷售量這種算計所支配的書店的書架,還有任何空間,到處都顯露著這種滿溢而出的算計。雖然規模越龐大的出版社,越把「出版是文化事業」這種話掛在嘴邊,但就算規模大到誇張好了,「漫畫書的銷售量又下跌了,哎呀該怎麼辦」,其實不過是這種極度淺薄的東西。而規模龐大的出版社,又製造出了書店的低利潤、重度勞動、缺乏魅力的書店、倒店數量的龐大這些因素。這正是因為規模大,所以有著餘裕,能夠把書價壓得很低所造成的。

假設我隨意逛進一家書店,買了三千元的書,如果書店得不到定價的百分之二十五,也就是七百五十元的利潤的話,店方不但會理所當然苦於經營與勞動,而作為一家書店的獨自魅力,也不可能有所展現。而且百分之二十五這個數字,與其說是最低限度不如直接說是下限。在現在的日本經營書店,能夠支持這些無論如何想從賣書這件事情中找到某些價值,繼續這份工作的人,就該是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潤這個數字。

越是採取壓低定價策略而存活至今的大型出版社,越難以製作出能將定價的四分之一回饋給書店作為利潤的書。這就是強迫全國的零售書店為之犧牲的大規模出版社最大的弱點。這裡,雖然我自己這麼說了,但如果加以仔細分析的話,內容想必會複雜多樣、談起來大家吹鬍子瞪眼睛,最後大概會變成在討論戰後的日本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

至今為止,我所寫作的所有書籍雖然都有著出版者的介入,但不管是在哪份工作中,我的來往對象就只有責任編輯一個人。我一次也不曾意識到存在於編輯背後的公司。因為這不是一份以公司為來往對象的工作。對於我這樣一個寫作者,每當不同的工作來臨時,就會有一位編輯作為對手登場。這樣的關係是非常愉快的。而當它往糟糕的方向傾斜時,必然與背後的公司有著密切的關係。

因而,對寫作者來說,他們最最樂意的,就是在每次工作中,只以一位編輯為來往對象,將這個想法延長思考,就會浮現出一個構圖:如果這樣優秀的編輯,同時也是一位規模極小出版社的優秀經營者最好。假如同時身為編輯與經營者,那麼業務,也就是販售的領域中,也將有更多的工作機會。在此我們繼續延長思考的話,則會遭遇到「寫作者只停留在寫作者的角色就好嗎」這個問題。換個方式問,就是「寫作者難道不能成為販售者嗎」這個問題。所謂販賣印出來的書是如何一回事,在這個最困難的事情上,只是把身為寫作者的我,與一人出版社的編輯、經營者,排在同一條線上。

不管哪家出版社,至少也都該擁有一家販售自家書籍的零售書店,這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有的論調。讓其財務獨立,讓編輯與業務員們親身體驗零售店鋪的運作。賣書的困難,以及藏在它背後的魅力,就這樣繼續感受下去,雖然這是不知何時所產生的論點,現在的我是如此判斷著的。

大規模出版社有如慣習一般維持的低價設定,是把伴隨著賣書這件事的難處,意圖利用自身規模龐大的優勢加以閃躲的結果。越便宜就會越好賣,這種想法。零售書店沒完沒了的大量倒閉,就是將賣書的困難透過流通系統加以擴大的形式,強要這些小店背負,最後將其壓垮的過程。販賣。這是最困難的。所謂賣書這件事,到底是什麼呢?既然因為要賣,所以要設想利潤,那麼圍繞著書籍的利潤,究竟是什麼性質的東西呢?在一路思考這些困難的問題之後,最有效果的,果然還是將所有規模一口氣縮小到最小單位吧。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把最大的希望寄託在一人出版社上。

對我的祖先當中那一位寫作者來說,他主要的銷售場所應該就是京都吧。京都也一定有著書店。但是即使是都城,也難以想像書店會興盛到每個路口都有一間。兩百年前的京都,不知有沒有五間書店。假設有,圍繞著這五家書店做生意的祖先,要是知道這五間書店中,有三間書店各賣掉自己的一本著作,那一天他應該就會在旅社的一室安下身來,感到無比滿足才對吧

※註:本文由2002年9月發行的《季刊.書與電腦》刊載的文章〈工作對象一直都是一個編輯〉改寫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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