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柏莉.伯爾格

心境

心境受到壓迫。
壓得愈久,你愈快崩潰。
選擇讓風狂吹。
歲月的預言還未知。
我仍不知道為何我繼續
感覺狐獨。赤裸的雙腳不知往何處
去。而我也遺忘了回家的路途。

從一數到十,取悅我的
靈魂,雖然當中仍是個大洞。
當我身處最溫暖的時刻,
我依然感到嚴寒掃過,
有著呼叫某人的衝動,
因為我是那個未全然擁有的人。
──安娜史薇那

在某些日子裡,安娜史薇那只想當個小女孩。她無法說出她理想中的女孩時期是怎樣,況且,她也不需要「理想的」女孩時期。如果她可以重新創造她的過去,她會想把自己放在更早以前,在她認識如今吞噬她的苦難之前的日子。

她想重新建構她的家庭生活。她想像母親依然在世,安娜史薇那會跟在她的身邊長大,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他們會全部住在同一個房子裡。她不用一定得和她的父親一起住,但她會知道他是誰。她會有機會見到他,知道他的長相,知道她是否從他那裡遺傳到了較深的膚色。

住開普敦,或者約翰尼斯堡都可以──她不在乎家人是住在哪一個城市。他們不需要富有,房子也不需要寬大。她只關心在意的事,它最好是水泥的、有三個房間,是鎮上政府核發認可的房子,而不只是一間棚屋,只有夾板牆和塑膠防水布,用舊輪胎和笨重的石頭壓住,避免被大風捲走的瓦楞鐵皮屋頂。夜晚,與其清醒地躺著,聽見老鼠在她的床底下爬行,她會和她的小妹妹一起依偎在一條柔軟的粉紅色毛毯裡。毛毯有一種花香,像是雞蛋花,那是來自母親的香水,她正俯身親吻她的女兒們,向她們道晚安。等妹妹睡著後,安娜史薇那可能會亮著燈到深夜,以便在日記裡寫詩。

隨著年紀漸長,她的哥哥們會保護她,照顧她。不會有其他男性親屬敢朝她投以覬覦的眼光。

她不是非得上私立學校不可,但她會上學,每年都會,不會中輟。她會努力用功,考取好分數,也許除了數學,那是她永遠聽不懂的科目。她也會參加合唱團。不知不覺,她就要升上十二年級了,是她的「麥翠克」(Matric)年。對南非的學生來說,高中的終極目標就是大學入學考試。考試的成績決定了他們是否能獲得高中文憑,以及他們是否有資格上大學。她這一代學生在校的時間,大多還不到考大學入學考便中輟,不然就是無法通過這場考試。但安娜史薇那知道,如果她能撐到入學考,她一定會考過。

為了慶祝她完成這件大事,如果她和斐洛(Phelo)還在一起,她可能會答應讓他陪她參加學校的麥翠克舞會。她會穿上一件長長的紫色緞面禮服。即使她穿上最高的高跟鞋,裙子還是會拖曳在地上。她的頭髮會梳成淺紅褐色的長辮子,她會戴上幾乎垂到肩膀的水晶耳環。這一天,也許會是她和斐洛第一晚同床共眠,雖然老實說,他們可能也不會等這麼久。但那會是她的選擇。而且,如果他們真的發生性關係,他們會小心。

她會是 HIV 陰性,而且會一直維持如此。

但是老實說,安娜史薇那的人生開始時,她所承襲的任何優勢,便都沒有成真。身為一位年輕的南非人,她是所謂「自由世代」(the Born Frees)的一員。她的國家終於將自由賦予給每個和她相同膚色的人。自由意謂著選擇。但安娜史薇那卻已經看見,她的人生、她的未來、甚至她自己的身體,都因為其他人的選擇而改變了原來的軌道。自由對她的意義是什麼?當一個小女孩需要一位母親時,身為一位著名歌手母親的女兒,意義是什麼?

如果她可以擁有她夢想的女孩時期,安娜史薇那想像她會擁有一個非常美好的人生。但她只有這樣的人生:十歲成為孤兒,自尋生路。跟著親人或親人的友人東宿西住,從房屋到棚屋,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勉強讀完九年級。HIV 陽性,每天活在病倒的恐懼中。她十八歲。

***

我遇見安娜史薇那是在二○一○年一月,我剛到南非不久的時候。我擔任傅爾布萊特學者(Fullbright Scholar),要在那裡住一年,並在古古雷圖(Gugulethu)的J.L.茲瓦內長老教會與社區中心帶領一個少女創意寫作社。古古雷圖是一個位於開普敦外圍大約十哩(十六公里)的城鎮。安娜史薇那是這個寫作社的首批學員之一。我們為這個寫作社命名為「Amazw’Entombi」,在科薩語(Xhosa)裡意思是「女孩之聲」。

安娜史薇那與其他所有參加「女孩之聲」的女孩,都是所謂「自由世代」的一分子,也就是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結束後出生的第一代南非黑人,這是接續在一九九四年大選,尼爾森.曼德拉成為南非第一位黑人總統,宣告南非新民主時代來臨之後。「種族隔離」(apartheid)是一個源自荷蘭文的南非荷蘭語(Afrikaans),字面上的意思是「分開,或者隔離的狀態」。將近五十年的時間,這是在整個南非由政府允許,而且有強制律法的種族隔離政策。種族隔離政策根據膚色和四種種族類別,將每個人區分類別與等級。

「白人」(Whites)是來自歐洲的移民,主要是荷蘭人和英國人。白人占了今天南非人口的八.九%。在種族金字塔的白人下面,是「印度南非人」(Indian South Africans),他們是印度人的後裔,只占南非人口的二.五%,而且主要集中在德爾班(Durban)。接下來是所謂的「有色人」(Coloured),他們是歐洲人、班圖人(Bantu)、亞洲人、科伊科伊人(Khoikhoi)和桑族(San)的混血人種,有些人認為這是帶有侮辱性的字眼。「有色人」是西開普省(Western Cape)與北開普省(Northern Cape),包括開普敦地區的主要族群,雖然這一群人僅占全國人口不到九%。

最後,在金字塔最下層的是「黑人」(Blacks),指的是當時的班圖人、原住民、非洲人。南非最大的族群──幾乎占八○%──是黑人。

在種族隔離政策下,黑人和有色人沒有投票權。在種族隔離政策下,你屬於哪一個種族決定了所有的事:你應該住哪裡、去哪裡旅行、就讀哪一所學校,還有,你可以學什麼。你該去哪裡工作、應做哪一類的工作。你可以和誰結婚。你應該去哪裡敬拜上帝。你應該使用哪裡的洗手間、你可以造訪哪一片海灘或公園。你等計程車時,應該坐哪一張椅子,你可以搭哪一輛計程車。甚至你應該在哪一座墓園埋葬你死去的親人。

種族隔離政策結束後,這些規定都解除了。但是如今,隨著自由而來的,自由世代承接的是一個被矛盾洗禮過的國家。民主的南非擁有全世界最進步的憲法之一。歧視是不被容許的──不論種族、生理性別、社會性別、懷孕與否、婚姻狀況、族群或社會出身、膚色、性傾向、年齡、身體缺陷、宗教、良知、信仰、文化、語言,或者血統。憲法也為婦女和女孩們成立了性別平等委員會,是六個共同推動共和國的民主與人權文化的國家機構之一。

南非同時也是全世界婦女遭受暴力比例最高的國家之一,僅次於飽受戰火蹂躪的剛果民主共和國,而且被稱為世界強暴首都。超過三分之一的女孩在十八歲之前曾遭受過性暴力。兒童,包括嬰兒,遭到強暴的比例很可能被低報。這個國家擁有全世界最多的受 HIV 感染的患者,估計為五百六十萬人。年輕女性尤其是高危險群。十五歲到二十四歲遭 HIV 感染的南非人中,高達四分之三是女性。

這個彩虹國度的貧富差距是全世界第三名,富人與窮人的差距,比種族隔離時期還高。四分之一的南非人每天的生活費不到美金一.二五元(約合新台幣三十七元);八五%的白人相對較富有,八五%的黑人相對是貧窮的。有人稱此為經濟上的種族隔離。由於教育體系仍極不公平,年輕人失業的情況愈來愈多,無法逃脫經年累世的貧窮循環。有一份報告估計,年齡達十八歲的自由世代,有七成無法讀到高中畢業,或者沒有通過大學入學考試。

這些是我準備前往南非居住時,對南非的認識。當我透過「女孩之聲」認識幾位自由世代的孩子後,我了解了所有這些統計數字背後的含義。這些女孩的生命裡,交織了她們國家複雜且野蠻的歷史、眼前的困境,以及仍保有的希望。當我在南非住久了,這些數字漸漸淡出,取而代之的是這些女孩的名字。

這些女孩,像是恩托姆比扎內蕾,這個名字的意思類似「招弟」。她和安娜史薇那一樣,太早失去了母親。她很想重考一次大學入學考,她已經失敗一次,然而,未治療過的憂鬱症似乎要捲土重來。對莎朗而言,她的夢想不只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她背負著家人期盼的重擔:要成功,要供給他們物質的需求,能賺取薪資,幫助過度擁擠的家裡多蓋一個房間,或者買一輛車。

因為母親患有愛滋病而成為孤兒,而且自己是 HIV 陽性的歐薇圖有時似乎已經向命運投降。更糟的是,她似乎受到引誘,不只逃學,還認識一位年紀較長,並且有虐待傾向的男朋友。雖然歐薇圖一事無成,她的妹妹席薇在一所距離古古雷圖四十哩(約六十四公里)的寄宿學校表現卻相當突出。歐薇圖無法說出她對人生的夢想,更難指出自己的存在的價值。

然後是安娜史薇那,她是我最認識的女孩。她很有勇氣,也有很多藉口,她對人生的期待每天都不一樣。她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偶爾也承認自己的缺點。她最清楚別人虧欠她的地方,而她也知道,她只能依靠自己,有時甚至連自己都不可靠。

這群自由世代與民主的南非一起進入了青春期,成長的痛苦一直是崎嶇而且艱難的。對所有這些女孩而言,成年這件事,在任何一個生日宣告她們的年齡之前,早就進入了她們的生命。就在她們在南非的同儕試圖展現他們這個世代的特質,這些年輕新秀作家發現,她們的手中擁有一股特別的力量──藉由她們的鉛筆、筆記本和一群聽眾,她們擁有定義自己的能力。

※ 本文摘自《生而自由,寫而自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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