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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彼得.渥雷本

松鼠媽媽照顧孩子的方式,完全是自我犧牲的。

那是一九九六年一個熱到讓人汗流浹背的夏日。為了消暑,妻子米利暗和我在花園裡的樹蔭下搭起了充氣的橡皮戲水池,我和兩個孩子就這樣坐在水中,津津有味地啃著清涼多汁的西瓜。突然間我從眼角餘光瞄到一些動靜,一團銹褐色的小東西正朝我們的方向蹦跳而來,中途還不斷伴隨著短暫的停頓。

「松鼠!」孩子們興奮地叫嚷著,我的喜悅卻很快地轉變成深切的憂慮,因為這隻松鼠走著走著身體突然往旁邊歪了一下。牠很明顯是生病了,再繼續走幾步後(還是朝著我們的方向!),我認出了牠脖子上突起的肥大腫瘤。從各種跡象看來,這是一隻正受病痛折磨,或許甚至具高度傳染性的動物;而且牠移動的速度雖慢,卻是穩穩地朝我們的戲水池前來。

我心裡已經盤算著要跟孩子們開始撤退,可是情勢卻忽然急轉直下,一幅動人的畫面出現在我們眼前:那個所謂的「腫瘤」,竟然是一隻把自己像毛皮衣領一樣緊扣在媽媽脖子上的松鼠寶寶!松鼠媽媽因此幾乎吸不到空氣,再加上那熾熱到令人窒息的高溫,在牠精疲力盡地倒下並竭力再爭取些空氣前,每一口氣都只能讓牠再撐幾步路。

松鼠媽媽照顧孩子的方式,完全是自我犧牲的。遇到危險時,牠會用前面描述的方式把孩子扛到安全的地方;也因為松鼠一胎最多可以有六隻,僅僅是讓孩子們攀附在頸脖上依次帶走的任務,就已經夠讓牠精疲力盡的了。然而即使有媽媽的悉心照顧,松鼠寶寶的存活率依舊不高;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小松鼠,無法撐過自己的第一個生日。

厄運通常在晚上降臨:這些紅毛小傢伙雖然有辦法在白天逃過大部分天敵的魔掌,死神卻經常在牠們沉入夢鄉時來敲門。像松貂就會在黑暗中躡手躡腳地潛行於樹木枝椏間,然後讓這些睡夢中的小動物措手不及。陽光普照時最危險的則數蒼鷹,牠的飛行技術大膽高超,總是穿梭呼嘯於樹木間,目的就是要偵察下一頓野味佳餚。

松鼠行跡一旦曝光,接下來要經歷的,便是一場恐懼盤旋竄升的生死競賽。如同字面上所描繪的,松鼠為了避開這隻猛禽會盡快逃到樹幹背面,然而擅長急轉飛行的蒼鷹會窮追不捨。於是乎,動作靈巧的松鼠像一陣風似地不斷繞著樹幹打轉,蒼鷹則緊咬在後,兩隻動物繞著樹幹盤旋,一場疾速追逐大戰正式上演。誰的身手較為敏捷誰就勝出,而贏家經常是那隻嬌小的哺乳動物。

不過對於松鼠來說,比所有動物天敵都還要可怕的威脅是冬天。為了順利度過嚴寒時節,牠們會築起冬天的巢穴。形狀像一顆圓球的松鼠窩,是架在樹冠層上枝椏分岔的地方;而且為了方便逃離令人不快的不速之客,牠們用爪子做出兩個出口。這個巢穴的基礎結構是由許多細小的枝條組成,裡面還有以柔軟苔蘚鋪成的軟墊,這使牠的樹頂小公寓不僅具有保暖效果,而且還頗為舒適。舒適?沒錯,即使是動物也講究舒適。要是得躺在不平整的硬枝條上睡覺,松鼠也會像我們一樣感覺很糟;而柔軟的苔蘚床墊,則可以保證舒適安穩的一覺。

從我辦公室的窗口,經常可以觀察到松鼠是如何從草坪上揪出這些毛絨絨的綠色植物,然後搬運到高高的樹上。而且我也可以觀察到,一旦橡樹和山毛櫸樹的堅果開始在秋天掉落,牠是如何費心地收集這些富含養分的種子,然後把它埋到幾公尺外的地底下,做為過冬的預備糧倉。也就是說,松鼠不會進行真正的冬眠,而是在這段萬物休養生息的期間,泰半維持著安安靜靜的瞌睡狀態。

就我而言,松鼠也是說明人類如何將動物世界加以分類的絕佳例子。牠的長相可愛討喜,不僅有著一雙烏溜溜的圓眼睛,還披了一身柔軟美麗的紅色毛皮(當然有的是黑棕色),對我們人類也絲毫不具威脅性。因為春天時從牠遺忘的橡果儲藏室裡會抽出小樹的嫩芽,牠甚至還被視為是新森林的「奠基者」。簡單地說,松鼠是真正的小小萬人迷!也因此我們喜歡淡化一個事實:牠最愛的美食,其實是雛鳥。

就連捕獵的過程,也可以從我在林務站辦公室的窗口觀察到。一到春天,每當身手俐落的松鼠一溜煙地順著樹幹往上竄,總會在我們入口車道旁的那片松樹林上引起一陣大騷動;因為每年此時,都有一小群田鶇正在這裡孵育牠們的新生代,牠們會繞著樹木嘎嘎尖叫並疾速地振翅撲打,為的就是要驅逐侵入者。松鼠是田鶇的死敵,牠可以毫不留情地攫走一隻又一隻羽翼未豐的雛鳥。即使身處於樹洞巢穴,對幼鳥的保護也十分有限,因為松鼠瘦長的前肢有著又長又利的爪,足以把大家都認定待在樹洞裡比較安全的幼鳥給鉤出來。

所以松鼠現在比較像是凶惡的壞蛋,而不是善良的小可愛了嗎?其實兩者皆非。造物者在創造牠時的一念之間,恰好讓牠長了一副能夠喚醒人類保護本能的模樣,我們也因此對牠心生好感,但是這與一種動物對我們是否具有「益處」或者「用處」完全無關。

每一種動物都會飢餓,也都必須養育尚需母親哺育的幼兒。假若松鼠滿足蛋白質需求的方式是吃掉白粉蝶的毛毛蟲,我們的反應或許就會更熱烈,對松鼠的喜愛和好感度直達百分之百,因為除掉菜圃裡的最大害蟲簡直大快人心!然而白粉蝶的毛毛蟲同樣也是年輕的生命,是蝴蝶的孩子。如果把這些蟲寶寶除掉的理由,只因為牠們愛吃的東西正好是人類認定為食材的植物,對整個自然界來說絕非善舉。

不過松鼠對於人類是怎麼把牠分類的可一點都不關心,為了讓自己及同類可以在自然界中繼續生存,特別是同時還要保有生活樂趣,牠已經忙得不可開交。讓我們再度回到母愛的主題:這些紅毛小精靈真能感受得到這種情感嗎?一種強烈到甚至可以將自己的生命置於孩子之後的愛?那會不會只是荷爾蒙一時激發,快速流竄過動脈並啟動了原本就內建的「關懷」程式?科學上經常傾向於將這類生物過程貶低為無法自主的機制,不過在把松鼠或其他物種歸類成這種稍嫌乏味單調的生命之前,我們不如先來看看人類的母愛。

當一個母親把自己襁褓中的骨肉抱個滿懷時,她的體內會產生什麼變化?母愛是與生俱來的嗎?

根據科學研究,答案可以說是對,也不對。母愛並非與生俱來,但一位準媽媽的身體,的確具有發展出母愛的先決條件。女性在即將臨盆之前,體內會分泌出一種名為「催產素」的荷爾蒙,正是這種荷爾蒙,會使母親與嬰兒之間產生強烈的連結感;除此之外,她的體內還會釋放出大量具有減輕疼痛和緩解恐懼作用的腦內啡。即使在生產後,她的血液中還是會一直有著這幾種荷爾蒙,這使她能夠以完全放鬆且樂觀的態度迎接寶寶的降臨。

哺乳會進一步促使催產素分泌,也會更強化母親與嬰兒之間的連結。其實許多動物都有類似的現象,我的家人和我在林務站宿舍外所養的山羊就是如此(順帶一提,母羊也會分泌催產素)。對牠們來說,親子間彼此的相見歡,是從母羊舔乾新生小羔羊身上黏液的儀式開始。這個過程鞏固了母子之間的連結,此外母羊還會不斷輕聲溫柔呼喚,小羊則會回應以細微但尖銳的咩咩叫聲,如此一來牠們便會把彼此的聲音牢牢地刻印在心底。

但是要小心—如果這個舔乾黏液的儀式出了什麼差錯!我們林務站有一口大箱子,是特別為即將臨盆的動物媽媽所準備的隔離空間,目的是讓牠們可以不受干擾地生下寶寶。這口箱子的門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個小縫,而在某次生產中,一隻體型特別袖珍的小羊不知怎麼地就從這個縫裡滑了出來,等我們發現這個小意外時已經來不及了,小羊身上的黏液已經乾了,消逝的珍貴時光也不可復返。這個意外的後果,是無論我們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讓小羊的母親接受牠了,母山羊就是無法對這隻小羊再產生母愛。

對人類來說,情況其實十分類似。在醫院裡,一旦剛出生的嬰兒必須與媽媽分開一段較長的時間,母愛缺席的可能性就會跟著升高,不過當然不像在山羊的例子裡那麼顯著與戲劇化—因為人類可以習得母愛,並非完全仰賴荷爾蒙的作用,否則像領養這樣的案例根本不可能成立。在那種情況下原本彼此陌生的母親與小孩初次見面時,孩子通常已經有好幾歲大。

領養的行為,因此也是測試母愛是否可以習得且並非只是一種本能反應的最佳途徑。不過在我們更深入探討這個問題之前,我很樂意先來說明什麼是「本能」。

※ 本文摘自《動物的內心生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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