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麥特.海格

當憂鬱時又出現焦慮,就有點像是在酒裡加入古柯鹼一樣,像是對著整個感受過程按下了快速前進鍵。如果你有憂鬱症,你的心就會沉澱到一個沼澤裡,失去了動力;而如果焦慮跑來湊熱鬧的話,那個沼澤仍然是沼澤,但沼澤裡卻多了個漩渦。在那濁水裡面的怪獸們,會持續在裡面翻攪,活像被改造的短吻鱷用最高速持續地移動。你保持警戒,時時刻刻都緊繃到了要崩潰的頂點,不顧一切地想讓自己飄在水面上,才能呼吸到那些站在岸上、圍在你四周的人,可以輕鬆自在呼吸到的,空氣。

你連一秒鐘的時間都沒有,沒有任何醒著的一秒不被籠罩在恐懼之中,這一點都不誇張。你渴望有那樣的片刻,能夠有一秒鐘是不受到驚嚇的,但那樣的時刻從來沒有出現過。你得到的病,並非是身體某個部位的毛病,而且你無法置身事外。如果你背痛,你可以說「我的背簡直要了我的命」,在疼痛與自身之間有一種間隔。這個疼痛是自身以外的東西,它攻擊人、惹惱人,甚至把人給吞了,但是,它終究不是自身。

可是說到憂鬱和焦慮,其痛苦你無以名之,因為它是個意念。你並不是你的背,但你卻是你的意念。

如果你背痛,你可能坐下時會更痛;而當你的心智在痛時,光是思考就會疼痛了。而且你會覺得沒有什麼真實的、簡單的對等物可以支援。雖然這種感覺本身常常就是個謊言。

名人

憂鬱症會讓你覺得很孤單,這是憂鬱症主要的症狀之一,所以知道自己並不孤單是有幫助的。拜我們的社會習性,以及一種告解式的社會名流文化所賜,通常我們聽到出問題的都是名人。但是這無所謂,聽到愈多其實愈好,但也不盡然一直是如此。

身為一個作家,我不會特別想去知道厄尼斯特.海明威用他的槍做了些什麼事,或是希薇亞.普拉斯的頭在她的烤爐裡,我甚至不喜歡太深入探究並非作家的文森.梵谷和他的耳朶。當我聽到我所景仰的當代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在二○○八年九月十二日上吊自盡,這件事全然引爆了我最糟時期以來的憂鬱症。不用限定是作家,我是那數百萬人之一,不只為羅賓.威廉斯的死感到難過,而且感到害怕,就彷彿這件事不知怎麼地,讓我們更有可能會以相同的方式自我了結。

但那時,多數有憂鬱症的人(即使是最有名的人罹患憂鬱症),也不會以自殺了結一生。馬克.吐溫受憂鬱症所苦,最後死於心臟病。田納西.威廉斯是意外地因為被他經常在點的眼藥水瓶蓋噎到而死。

我記得有次坐在牙醫診所裡,讀到一篇荷莉.貝瑞的專訪,她公開講述那一次她在車庫裡坐在車上,想要用一氧化碳的毒氣自殺。她跟訪問者說,讓她沒有這麼做的唯一原因,是因為她想到母親屆時發現她的反應。

看著她在那本雜誌上微笑、看起來如此堅強,給了我助力。那照片有可能是經過修圖軟體調整後呈現的效果,但無論如何,她好好地活著,看起來很快樂,跟我一樣屬於相同物種的一員。所以,沒錯,我們都喜歡康復的故事,我們愛那種敘述式上下起伏的故事結構,名流雜誌無止盡地在報導這樣的故事。

有很多人是用一種憤世嫉俗的態度看待這些患上憂鬱症的名流人士,好像是如果你獲得了相當程度的成功與財富,就應該變得對精神疾病免疫似的。人們似乎也只有對精神疾病才會持有這種說法。比方說,他們就不會這樣說流感。不像是書或電影,憂鬱症並沒有一定要和什麼有關。

同時,憂鬱症常會引起的一件事是,讓你覺得有罪惡感。憂鬱症會對你說:「看看你,有這樣好的生活,有這樣好的男朋友/女朋友/丈夫/妻子/小孩/狗/沙發/推持跟隨者,有這樣好的工作,也沒有什麼身體上的毛病,有去羅馬的假期可以期待,有已經快付清的貸款,有沒離婚的雙親等等的一切」,叭啦叭啦叭啦。

事實上,當事情表面上看起來很好時,憂鬱症可能會惡化,因為你所感受到的和你所預期的差距會變大。如果你和一個關在戰營裡的戰俘感受到等量的沮喪,但你並未像他一樣身限囹圄,反而是待在自由世界的一個舒適半獨立式住宅裡,那麼你會想:「該死,每件事就是我想要的那個樣子,為什麼我還不快樂?」

你會發現你自己就和臉部特寫樂團的歌詞裡寫的一樣,在一個漂亮的房子裡,有個美麗的太太,你納悶自己怎麼變成這樣。數著日子,納悶事情是怎麼得以控制。想不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不知道如果我們想要的每一件事都出了差錯會如何。不知道如果智慧型手機、很棒的浴室、最先進的電視,這些我們以為是解決方案的東西,其實是問題的一部分的話,會是如何。納悶著如果在生命這場桌遊裡,我們以為可以拿來當梯子的其實是一條蛇,讓我們直接溜到底部會是如何。正如所有的佛教徒會跟你說的一樣,對物質過度的眷戀,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有人說,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瘋狂是一種合乎邏輯的回應,也許憂鬱症正是我們對一個並不完全了解的生命的一種回應。當然,如果仔細思索的話,沒有人能夠徹底了解自己的生命。憂鬱症令人很困擾的一點是,你無法不去思索你的生命。

※ 本文摘自《活著的理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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