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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豪鍵(이호건)

通常在人際關係中,我們會用比較嚴格的標準處理道德問題,而不是能力問題。

在職場中也是一樣。如果是下屬能力不足而犯錯,多半會寬容以待(當然也有個別差異)。假設,有人因為不知道公司規定而犯錯,或是因為經驗不足而沒有拿到訂單,通常我們不會嚴厲地要求當事人負起責任,有時甚至反而鼓勵當事人未來繼續努力。但是如果有人能力很好卻盜用了公款,這件事便很難就此作罷。總之,道德的問題會比能力的問題還更致命。

那麼,把道德問題看得比能力問題重要的態度,是正確的嗎?當然案例的輕重會有差異,不過對於太過重視道德的傾向,我們仍有必要再次思考。

為什麼我們習慣把道德看得比能力重要?

我們可以假設一下選舉的情況,現在有一名極具聲望的中年男性候選人,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很有可能當選。對手陣營拚命想找出他的缺點,此時如果有關他能力可能遭受質疑的事件——例如過去提出的法案帶來不良的結果,或是公司不當經營而倒閉——被掀出來的話,有可能改變目前他領先的局面嗎?經驗上來看或許會引起一些話題,但應該還不至於翻盤。但是如果他有女朋友的事被公開的話呢?而且還是年紀小他很多,足以當他女兒的緋聞被公開的話,情況又會如何呢?大家還會繼續支持他嗎?這時恐怕情況就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很多人會罵他「無恥」,而且不再支持他。

就像這樣,道德上的缺陷常會成為政治人物被認為不適任的理由。然而在選舉中把侯選人的道德當成最重要的指標,這樣的態度並不適當,因為「是否道德」與「是否適合從政」並無關聯。所謂道德的標準,只不過是評價候選人的諸多標準之一。這句話的意思當然不是指要選擇有道德缺陷的候選人,或是指不要去追究道德上的缺陷,而是說在道德之外,還有許多必須評價的因素,道德並不是唯一的標準。

之所以主張只強調道德會產生問題,是有根本的原因。所謂的道德評價會有問題,理由在於它的標準模糊。道德評價標準既不絕對,也不客觀。就像前面所提到的中年男性候選人有一名年輕的女友,這件事並不必然有道德上的瑕疵。萬一那位候選人未婚的話呢?又或者他已經離婚的話呢?首先在法律上就不構成問題了,未婚的中年男子有女朋友,這有什麼問題呢?

儘管如此,現實並非那麼簡單,爭論仍然會持續。就算沒有法律上的問題,還是有可能存在「道德上的」問題,人們會質問他:「怎麼能和一名年紀足以當女兒的人交往?」同時很有可能為他貼上標籤,說他是不要臉或不知害臊的厚顏者。就像這樣,道德標準有時甚至超越了法律標準。哲學家尼采就曾對將道德問題做絕對性解釋一事,提出了警告。

超越法律的道德標準

完全不存在所謂的道德現象,只有對現象的道德性詮釋而已。
──《善惡的彼岸》

依照尼采的主張,客觀而絕對的道德現象並不存在,只有對某種行為的道德性「詮釋」而已。所以也沒有不道德的行為,只有依照對某種行為的「詮釋」而決定是道德或不道德。假設有名中年男子與二十歲女性交往,依尼采的立場就會認為它不是已經被絕對性定義為錯誤的「道德現象」,它只是「解釋的問題」而已。依照解釋,它可能是不道德的行為,但也有可能被認為是沒有問題的事。

從字典上的意義來看,所謂的道德被定義為:「社會成員參照良心、社會輿論、習慣時,必須遵守的行動準則或規範。」從這個定義可以發現,道德並不是不變的絕對標準,它是根據社會輿論或習慣而被決定對錯。這句話也意味著當輿論或習慣改變時,對某種行為的解釋也會不同。例如過去儒家的規範中提到「男女七歲不同席」,眾所皆知這是男女超過七歲時必須嚴格區別的道德規範,其實在貴族家中,男女甚至不能同席用餐,如果無視這項規範的話,就會被視為是不道德的行為。直到今日才被大家質疑:「那樣合理嗎?」但在當時卻是嚴格存在的道德標準。如果現在有人主張「應當遵守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話,結果會怎麼樣?恐怕會被批評說是父權的陳腐想法吧。所以結論就是任何道德標準都只是反映特定時代所形成的社會規範,並非絕對性的或不變的。

即使在同一個時代,不同地區或文化中也會產生不同的道德標準。就像前面的例子,中年男性政治人物與年輕女性交往的醜聞,也許以韓國社會的道德標準來看是問題事件,但也有其他地方發生類似事件卻不認為這是有問題的[像法國前總理薩科齊與年輕女性(布魯妮)的緋聞爆發時,並沒有被當成道德上的嚴重問題]。道德並非絕對的,它是特定時期的特定人們所形成的觀念,如果從這層意義來看,尼采主張:「道德就像一時流行的傳染病。」既然如此,那我們為什麼要這麼重視道德面呢?對於原因,尼采斷言說:「那是因為人們不道德。」我們就來看看他的主張。

尼采:人們遵從道德,因為他們本身是不道德的

人們之所以會變成道德的,原因在於他們本身是不道德的。人們會服從道德,有可能是因為奴性、虛榮、自私、陰鬱的熱情、聽天由命或孤注一擲。服從道德就如同服從一位君主,本身並無道德可言。
──《朝霞》

尼采主張因為人們不道德,所以反而會強調道德。這就類似小偷害怕有人來偷自己的財物,所以會更加小心門戶。一方面他說道德是「維持共同體,防止共同體沒落的手段」,對君主來說,道德是使奴隸服從自己的絕佳手段,所以迫切需要道德的是君主而非奴隸(或平民)。從奴隸的觀點來看,道德只不過是為了維持共同體,而使自己去服從的裝置罷了。

那麼還有一個問題會被提出來,為什麼人們會「自行」去服從那樣的道德?關於人們服從道德的動機,尼采主張是基於「恐懼」而服從的。人們之所以會變成道德的(像奴隸服從君主那樣),是因為他們害怕不服從時所產生的良心苛責,所以願意自行服從。簡單來說,是因為對良心苛責的恐懼,所以才會遵守道德。此時所形成的情緒,就如同尼采所主張的,可能是虛榮或自私,也可能是聽天由命或孤注一擲。總之關鍵在於人們並非自發性地遵守道德,而是基於恐懼、不得已才遵守的,也就是尼采所說的,道德行為「本身並無道德可言」。

尼采為什麼會如此否定道德呢?因為他覺得道德是否定人生的。前面提到過,道德標準既不絕對,也不客觀,它只是會隨解釋而變動、有如橡皮筋一般的標準。借用尼采的話形容,「道德就好像『普洛克拉斯提之床』(編按:取自希臘神話,普洛克拉斯提國王的待客之道,為了讓床符合客人的身長,把太高的人雙腿截短,把太矮的人身體拉長)一樣」。

此外,道德也是被用為維持共同體的手段,而且它不是奴隸的標準,是君主定出的標準。因此最後道德會導致否定人生的結果,就好像躺在普洛克拉斯提之床的人無法過正常生活一樣,以道德作為裁定標準的人,也難以過著自己想要的人生。道德標準的擴大或縮減是常有的事,如果過度堅持道德標準,最後終將否定自己想要的人生。

在一個過度強調道德的社會裡,常會要求個人為共同體而犧牲。例如在朝鮮時代,會要求與丈夫永別的媳婦謹守貞節,以維護家門傳統。這是為了共同體而要求壓抑個人欲望,在這樣的要求當中,便隱含了強迫個人犧牲的暴力,但是犧牲的程度,並未被用來決定道德的水準。如果是尼采,他可能會再加上一句批評,說這樣的道德是野蠻的,「依犧牲程度而評價的道德,是半野蠻階段的道德」。

尼采也將良心的苛責視為一種疾病,「良心的苛責也是一種病」,人們具有透過良心的苛責來自行將道德內化的傾向,這也不是道德,它只是否定目前生活的一種病罷了。

來整理一下吧。在人生中我們常會把道德標準擺在最前面,但這並不是一個適當的態度,因為道德不僅不客觀,它也不是絕對的。就如尼采所說:「完全不存在所謂的道德現象,只有對現象的道德性詮釋而已。」道德會帶來問題,是因為它會產生否定人生的結果。道德是維持共同體的手段,有時也會為了共同體而強迫個人犧牲。到最後,過度的道德情感會使人受到良心苛責,進而導致否定自我人生的結果,因此一味過度「道德」,也會產生困擾。尼采就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書中向過度沉溺於道德觀念的人這樣高喊:

不要超出能力以上的道德!也別要求自己去做做不到的事!

※ 本文摘自《尼采先生之沒禮貌的上班哲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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