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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戴蒙.楊

平凡的運動也能創造不凡,讓人每天都有機會從麻木僵化的思維中解脫出來,享受短暫的心靈假期。

查爾斯.達爾文是世界上重要的自然學者,藤壺、蘭花、甲蟲收集家,珍.奧斯汀(Jane Austen)的書迷,狐狸追蹤者,而且他熱愛散步。

達爾文每日的散步行程是他生活中很重要的一環,也對其思想影響甚鉅。他的例子顯現出,在運動時自由遐想對心智有什麼好處:藉由這樣的過程,人可以重新組織想法,活絡思緒。

達爾文的思考小徑

達爾文住在英國肯特郡的唐恩宅邸,今天他一如往常,在一條鋪滿沙的小徑上漫步,無所事事地撥弄手指,手杖在碎石上敲出緩慢的節奏。他身邊有一位同伴:一隻白毛獵狐梗,名叫波莉。人和狗都有點氣喘吁吁。小徑旁是兩排橡樹,許多樹幹上布滿青苔。樹叢發出輕微聲響,走在林間的人也是。駝背的達爾文享受著在這條「思考小徑」上散步的時光──這條路就叫「沙徑」,沿著長滿榛樹、白樺、山茱萸、水蠟樹、冬青的灌木林,圈出一個彎彎曲曲的長方形。

雖然達爾文的藤壺研究和書信往來都是坐著進行,他走的路還是遠多過許多現代人。而且其實他健康常出問題,有時會發作強烈噁心──這種症狀可能是源於在阿根廷旅行期間被椿象咬到,引發寄生蟲感染,也可能是更普通、更常見的消化疾病,像是憩室炎一類的──但他還是持續走路。

對達爾文來說,走路是持續一生的運動,投入程度介於興趣與狂熱之間。他在自傳中提到,自己在小時候就因為耐走而出名:「從我年紀還很小開始,就很喜歡獨自一個人散步。」對這位幼年自然學者而言,走路不是只為了從家裡移動到學校,也是一段不受人打擾的思考時光。

因為健康因素,達爾文後來沒辦法再繼續爬山。他最後一趟地質探查之旅,是去威爾斯觀察冰川地貌,那時他才三十出頭。不過走路這個習慣則伴他一生,他的兒子法蘭西斯(Francis)回憶父親去世前幾週,曾經心臟病發一次,那時這位老人正在散步。留意一下法蘭西斯強調的重點:「他吃力地走回家。這是他最後一次去最愛的那條『沙徑』上散步。」對達爾文來說,放棄在灌木林間散步的習慣可不是件小事。

散步是一種移動式的冥想

達爾文的散步是一種反思運動──可說是移動式的冥想。散步幫助他完成科學工作,滿足他旺盛的好奇心。他說話直白的兒子形容,散步對達爾文來說,就是「重度思考」時間。

法蘭西斯用這個詞,很容易使人產生蹣跚沉重的印象,但達爾文自己說他散步時帶著「悠哉的心情」,聽起來比較能激發創造力。神經科學家已經證實,運動可以促進創新及解決問題的能力,這不是因為運動能讓人讀更多書,而是因為運動能使心智稍微放鬆,沉澱下來思索已知的事實和理據。

研究者形容這種狀態是「暫時性額葉功能低下」(transient hypofrontality):大腦的前額葉皮質負責理解概念和規則,這個區域會暫時減少運轉,同時大腦的運動區和感覺區則活躍起來──這就是所謂「散步者的遐想」狀態。

此時人忙著擺動手臂、踏出步伐,心智中原本壁壘分明的界線暫時消失,原本被區隔開來的概念和印象就可以自由融合──身兼神經心理學家和小說家的凱莉.萊德(Kylie Ladd)形容這是「新穎而未經篩選的思想和念頭自由流動」。這正是開創新理論的科學家最需要的,有這樣的靈感,他才能從生物物種持續不斷、看似漫無目的的型態轉變中,歸納發展出一套全新的理論。

把握和這個世界相會的時刻

為什麼要提倡走路而非其他運動?慢跑和走路比較類似,但其他許多體育活動都得花費太多力氣進行策略計算。走路容易進入遐想狀態,是這種運動因為夠無聊,會流一點汗,但不用動腦。達爾文的經歷就是例證。

跑步的效果也和散步相近。對達爾文那個時代的人而言,慢跑可能是很陌生的運動,但是現代則有千百萬人透過這種運動進行遐想。在《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這本書裡,愛跑馬拉松的作家村上春樹(我們接下來還會談到他)如此形容他跑步時的心靈「真空」:

我……或許是為了獲得空白而跑的。在那樣的空白中,每每也會自然潛進一些思緒。這是當然的。因為人的心中是不可能存在真正空白的。人的精神並沒有強到可以擁有真空,也無法保持一貫。話雖這麼說,進入跑步時我的精神中的那些思緒(念頭),畢竟只是空白的從屬物而已。那不是內容,只是以空白為軸所成立的思緒。

這段話描繪出暫時性額葉功能低下的典型特徵:只屬於自己的、移動的白日夢,讓村上冷靜下來,並提升他的創造力。

走路和慢跑的速度也利於冥想,讓我們有餘裕對周遭環境進行反思。達爾文騎著馬可以快速從一地移動到另一地:從停泊在港邊的小獵犬號到一片內陸叢林,或是(雖然騎湯米沒有那麼快)從唐恩宅邸騎到附近的溪谷風景區。就像現代人騎機車或開車一樣,旅途刺激還是平靜,取決於你騎什麼樣的馬。不過如果達爾文想要隨時停下來四處看看,他就會選擇走路。瞧瞧他在非洲外海的聖地牙哥島上散步時,有什麼驚喜的科學發現:

全世界只有研究自然史的人可以體會,頭頂著椰子樹蔭,四周都是香蕉樹和咖啡樹,還有無數野花,有多麼令我開心。這座島帶給我這麼多啟示和樂趣,卻被說成是人類能到之處中最無聊的地方。

由這段話可知,遐想有即時性,收穫來自於所處的當下。這也是達爾文理論的一項重點:我們這些生物隨著環境不斷演化,身體感官及運動神經也因為和多變的物質世界互動而變得更加敏銳。我們的行動依循世界,世界也因我們而變,就在這一來一往的韻律之中,生命達至完足。當我們的身體和這樣不斷變動的情境產生連結,自身的存在也會延伸出去。杜威說,透過這種方式,「生命的設計變得更加寬廣豐富,生命的完成狀態也產生或鉅或細的更多層次。」

這種動物性的警覺機制是達爾文和他研究的生物之間的共通點。「我記得他輕輕碰觸一朵花,看起來很開心,」法蘭西斯回憶,「那種純真的喜愛就像小孩一樣。」在沙徑上,會有小松鼠跑上他的背,松鼠媽媽則在一旁的樹上呼叫。他撿起一隻橫越小徑的甲蟲(又一種他偏愛的生物);撞見一隻在「大樹林區」睡覺的狐狸,狐狸擋住他的去路,盯著他看,接著就一溜煙跑走。對自然學者而言,這些過程充滿樂趣,也讓自己和這個多變世界──杜威形容為「事件與經歷層出不窮」──更熟悉親近。在這樣生機蓬勃的環境下,人才得以慢慢萌生遐想。

倒不是說非得遊覽田園風光才算運動,我們這些居處「又髒又煙霧瀰漫」的都市人,也生著一雙腳。重點在於運動帶給人的好處不只激發創意,也讓我們留神注意可以發揮創造力的環境。運動使遐想和當下環境帶給人的刺激相結合,並讓人隨著行進的節奏有所體會。

舉例來說,多年來都開車代步的人,如果有一天用雙腳走過自己住的社區,一定會對平常趕在尖峰時間出門而忽略的各種景象感到驚訝。筆者今天去學校接送小孩時,就看見一隻蜻蜓靜靜停在梨樹上曬太陽;螞蟻成群結隊沿著人行道邊緣行軍,最後通通爬到一家毛線舖外的櫻桃樹上;蜘蛛織的網形狀完美,讓一旁凌亂的曬衣繩相形見絀。

要是我們只能彎腰緊握自行車龍頭,或躲在擋風玻璃後面吹著空調用時速八十公里的高速移動,就無法好好享受這種遐想時光。最好把握機會放慢腳步,享受和充滿驚喜的世界相會的時刻。

一個人的運動時光

一定要獨自運動才能進行遐想嗎?達爾文顯然不是一個孤僻的人,他曾說過當「天氣與她的健康允許時」,和妻子艾瑪散步是非常愉快的事。

不過,獨處仍然是進入遐想狀態的重要因素,至少在戶外走路或慢跑時如此。為了能盡情遐想,體會靈光迸發的瞬間,需要避免分心,就算是很棒的運動夥伴也可能是分心來源。

有一種比面對面人際交流更擾亂人心的東西,達爾文可能很陌生,那就是現代社會的遠距通訊及娛樂科技。時至今日,許多散步的人都被研究者所謂的「不注意視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所困──一旦接上隨身聽、智慧型手機、平板,我們的眼睛和耳朵就自動開始完美運作,此時卻很容易無視發生在面前的事。

倒也不用因此覺得數位科技很邪惡,或是從此拒用數位產品,不過這種情形確實需要注意。不論我們自認多擅長一心二用,走路分心就是會造成很大的注意力盲點,大到一整列火車可能剛好開過;而蜘蛛網、藍色半邊蓮等等充滿特色的微小事物,也更不容易被注意到。

運動帶來的心靈假期

在此想要強調的重點是多留意這些溫和運動的益處,記住我們運動不只是為了讓雙腿更緊實,也是為了放鬆心智,讓心智可以自由思索有趣的事物。如此一來,運動可以讓人從一成不變的狹隘生活中解放。就算我們不是達爾文,也有自己的藤壺研究要忙:做到一半的工作、排滿的行程計畫、會計表格、考試重點複習、業績目標、各種待辦家務等等。我們不需要更高的專注力,而需要遐想讓心靈舒緩下來,藉此使僵化的思緒再度變得柔軟,使心智找回創新的能力。換句話說,運動是一種瓦解習慣的習慣,讓我們可以定期把自己死板的心靈規律打散重組一下。

達爾文的散步時光一方面讓他體會運動帶來的愉悅,一方面也使他必須規律付出努力來換取成果,不斷透過平凡的運動過程刺激心智。也就是說,遐想是努力換得的成就,而非天上掉下來的大禮。如果能持續身體力行,平凡的運動也能創造不凡,讓人每天都有機會從麻木僵化的思維中解脫出來,享受短暫的心靈假期。

※ 本文摘自《艾倫.狄波頓的人生學校:運動鍛鍊你的思考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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