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豪鍵(이호건)

近來無論是哪個領域、做什麼工作,只要踏實勤勞,大家就認為不會有問題。「想成功,一定要勤勞!」勤勞才是在現代社會中開啟成功之門最關鍵的鑰匙。另一方面,勤勞也成為判斷一個人的重要標準。企業要任用員工時,首先會想了解那名員工是否踏實及勤勞,在評定職場人工作考績時,除了成果之外,也會重視員工是否工作勤奮。即使成績表現平平,只要是工作勤奮、認真踏實的員工,評價在某種程度上就能維持在前段的水準。

這樣一來,最近職場中留下來的多半都是勤勞又踏實的人。因為喜歡錄用勤勞的員工,被錄用的人集合在一起後,又再以勤勞作為準則去建立評價標準。從此,不勤勞的人在組織內便難以生存下去,因此今日的職場多半就被具有勤勞特質的人所掌握。

不遲到不早退,已無法證明我們很認真

那麼如今只有勤勉踏實的人存留下來的職場,是什麼樣的面貌呢?是否因為大家都很勤勞,所以就不需再強調勤勉踏實的特質了呢?很不幸地,答案是否定的「No」,因為現在變成留下來的人之間要競爭誰更勤勞了,此時正常的上下班時間,已無助於判斷一個人是否勤勉了。

舉個例子說明,有的公司正規上下班時間是上午九點到下午六點,如果有人八點五十分就到公司上班,他是否應該被認定為勤勞的人?絕對不是。我們常看到比正常上班時間提早十分鐘出勤的人,還是被視為不夠勤勞。並不是不勤勞,而是其他人大多提早出勤,守著座位(有沒有在工作是另一回事)。只要比其他人晚到,不管是不是還在正常上班時間內,就會被誤解為不勤勞。

那麼下班呢?想要下午六點準時下班,從座位上站起來時看到大家都還在座位上低頭專注地忙著些什麼,心裡總會覺得不好意思。對照起來,好像只有準時下班的自己是一個偷懶的人,令人訝異的是,有很多人因此把自己的下班時間調整為與主管的下班時間一致。

就像這樣,今日職場上對勤勞的評價已不再由是否準時上下班來決定,而是看有沒有比其他人認真,工作時間有沒有比其他人長。用比較誇張的方式形容,近來的職場好像變成表現自己有多勤勞的「勤勞選拔大會(?)」,就跟選美大會的參賽者較勁自己有多美一樣(這時也許有不少人覺得「我們公司不會這樣」。當然每個公司的文化不同,很難將其一般化,但還是有不少公司習慣在正常下班時間後繼續工作)。

既然如此,那比以前更勤勞、更踏實工作的現代人,有比以前幸福嗎?(我們已經知道答案)很不幸地是沒有。我們雖然勤勞,但卻難以感到幸福,為什麼?原因很簡單,就是只知道勤勞踏實地「工作」,根本沒有時間享受生活中的幸福,也就是說勤勞無法保障幸福。也許會有人想反問:「不是這樣的,難道是不要太認真工作嗎?」這時候就要先聽聽尼采的觀點,再接下去討論。

尼采:盲目的勤勞,是奴隸的文化

被稱為盲目勤勞的典型工具,是達到財富與名聲的捷徑,也被視為是治療倦怠與熱情的特效藥,但是人們對於它所具有的危險性,對於它最高的危險性卻絕口不提。
──《快樂的知識》

在尼采那個時代,勤勞是相當重要的價值標準,勤勞的人比不勤勞的人能享有更多的財富與名聲,但是尼采並沒有一味地正面解讀「盲目的勤勞」,當然他看起來也肯定勤勞會帶來財富與名聲,而且可以治療倦怠與熱情。但是他的「雷達」卻捕捉到勤勞所具有的危險性,而且還更進一步觀察到沒有任何人提及勤勞的危險性。

尼采發現「盲目的勤勞」有什麼危險呢?它又會帶來什麼樣的負面影響?答案就是「喪失人性」。尼采並未將盲目的勤勞視為正面的生活價值,更沒有進一步樂觀地詮釋非人格性的勞動。在他看來,勞動是消耗性的生活,而且只不過是奴隸的文化。

勞動的高貴,是最可憐的現代瘋狂表象,那是奴隸的夢想。
──《遺稿(一八六九年秋至一八七二年秋)》〔유고(1869년 가을~1872년 가을)〕

在尼采看來,談論「勞動的高貴」是奴隸所抱持的思考方式。他的邏輯認為只有奴隸才會一邊談著勞動的高貴,一邊過著消耗性的生活,而主人卻到其他地方尋找勞動以外真正具有價值的東西(實際上勞動是奴隸的文化,而非主人的文化)。

在此我們不能遺漏的一點,是尼采並沒有一味地否定「勞動」本身,尼采所否定的是奴隸抱持的「盲目的勤勞」,還有瀕臨那種狀態的勞動(用「勞動的高貴」包裝的非人格性勞動)行為。有不同於此的另一種「高貴的勞動」存在,那是什麼呢?我們來看尼采的主張。

唯有具意志自由的主體所做的勞動才是高貴的。
──《遺稿(一八六九年秋至一八七二年秋)》

最後哪種勞動高貴與否,是取決於勞動的主體是否具有「自由意志」。如果主體具有意志上的自由,就是「高貴的勞動」,相反地就會是「奴隸的勞動」。

阿爾貝.卡謬在《薛西弗斯的神話》中強調:「沒有比被迫無意義的努力還更痛苦的事。」在希臘神話中薛西弗斯犯了欺騙神的罪,必須接受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的懲罰。但是每當快要到達山頂時,巨石又會再度往下滾落,因此需要不斷反覆往上推。對薛西弗斯來說,最大的痛苦的不是將巨石往上推時需要花費的努力,而是在於那樣的努力毫無意義。費盡力氣把巨石推上去,結果又再滾下來,讓努力變得沒有意義。被迫持續無意義的勞動是最大的痛苦。

或許,今日多數的職場人正在接受薛西弗斯的處罰也不一定。阿爾貝.卡謬曾經這樣說過:「今日的勞動者在他們的一生中,日復一日做著相同的工作,其命運之荒謬也不遜於薛西弗斯。」

用尼采的說法,這就形同是以「盲目的勤勞」包裝的奴隸勞動。就如同薛西弗斯一樣,今日的職場人雖然都很勤奮工作,但是幸福感卻很低。盲目的勤勞,是因為無意義的勞動,也許有人想這樣反問:「再怎麼說,勞動的代價不是可以賺錢嗎?」當然,還是可以從被當為勞動代價而支付的金錢中找到意義,只不過這仍然是從奴隸的勞動中找尋意義,而非高貴的勞動本身所具有的意義。金錢並無法成為勞動真正的意義,史懷哲也察覺到工業時代的人們因為盲目的勞動而喪失人性的風險:「經過過去幾個世代,許多領域的很多人都活得不像人,而是活得像工作狂。」

盲目的勤勞會讓人忽略掉生活中真正重要的東西,而且在他律性的勞動中也難以體驗到幸福,所以必須轉化為自律性的勞動。因此專注於自己選擇的工作吧,不管是公司的業務還是家事勞動,抑或是個人的休閒生活,都應當來自自律性的選擇。總而言之,就是要擺脫盲目的勤奮或勞動,去享受自己的工作。唯有如此,工作才不是勞動,而是成為遊戲,成為藝術。

※ 本文摘自《尼采先生之沒禮貌的上班哲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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