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零碎的生命現場,記憶的斷片,每個人一段又一段腹語般的獨白,疊床架屋地搭構起王聰威的新作《生之靜物》。小說家不直白寫出孤獨,而是更根本地從敘事形式層層撕剝孤寂的血絡經脈。不粗暴地刺探而入,卻細細密密地滲入。

生之靜物》講述的是一個既非常卻又日常的悲劇。在無縫隙貼近現代氛圍的語感膜裹之下,只是偶而佔據局部新聞版面的人倫輓歌,竟變得立體且真實,彷彿那些角色的遭遇並非事件播報的冷敘述,而是你與之接觸對話過,似曾相識的人。

他們看似彼此牽動的命運,在各自交叉陳述的過程裡,卻又顯得毫無干係。小說家一筆一刀,分割得乾脆俐落,鋒利的邊沿,誰想越界,必見血光。每個人都在假面之下呢喃,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告解室裡的秘密,但沒有保密的人,也就沒有洩密的顧忌。他們都暢所欲言,盡傾他者對自己的誤解、傷害與折磨。每一段相對的關係裡,幾乎沒有自省的痕跡與空間。倒也不是對別人殘忍,待己慈悲,只不過澱在心底的真話若攪和了道德或善惡的考慮,哪怕一絲絲,那些真話便失去了其資格,或者,本質。

生命是一場安靜的爆炸,瘡痍中摸索著前進,同時也等待著塵埃落定。

美君、阿任與阿南,這糾纏難分的一女兩男,他們一切的緬懷與追悔,是過去式也是現在式。每一個曾經的選擇導致了現在,現在卻又不斷感應著過去的召喚牽引。三個人的內心話,既自私又自以為,所以他們用自己的期待去解釋對方;用對自我的欺瞞去盼望對方⋯⋯於是,他們都站在自己的籠子裡,想像著外面的人正如何想方設法在靠近著一度被遺落(遺棄)的自己。

他們關心彼此,卻只是關心對方將會(或將要)如何關心自己。他們似乎都忘了(或忽略了),就像恆變是唯一不變的世間法則,人也是會變的。本來獨立幹練的美君變得懦弱依賴,阿任覺醒了長期以來吞忍婚姻裡一切的委屈,而阿南也早已不是美君以為的大學時代純情無邪的戀人了⋯⋯。美君等待丈夫阿任回心轉意的憐惜,阿任認清妻子在婚姻關係裡的虛情假意,阿南對美君處境的私慾利用⋯⋯如斯種種,與其說是性別的差異表現,或人性的詭譎莫測,不如說是現實反映了人與人之間自我保護本能之下的隔閡。幾乎是困境了。從他們三人各自的關係線延伸,作者更大程度與範圍,把如此疏離的、矛盾的、深度的人我孤獨,加以圈劃、彰顯並渲染。

可以說,《生之靜物》裡發生的所有喜怒哀樂,都是因為孤獨的緣故。

孤獨猙獰?孤獨因人心的恐懼而猙獰。電影《星際過客》(Passengers)中,意外提早九十年由休眠艙甦醒的男主角,在漫無邊際的太空裡,被孤單幾乎吃乾抹淨地鯨吞蠶噬,終而摒棄了掙扎,泯滅了良知,破壞了心儀的女子的休眠艙,致使她與他一起墮入沒有出口的生命絕境。《生之靜物》裡,因家暴負氣帶著幼小女兒離家出走的美君,同樣在孤立無援的心靈迷惘、惶恐忐忑下,一步步踱向萬劫不復,無可回返的生死淵谷。難道真的都是孤獨惹的禍?孤獨何其辜?它本來不可怕,遺憾的是人們用盡各種極端的反應和方法,去害怕,去對抗,去逃避。

在這個有多麼熱鬧就有多麼孤獨的時代,我們都有自己孤獨的處境與理由。小說家王聰威以社群網絡的運作模式與特色,剪貼嵌合眾生的孤獨,以及孤獨的眾生。最終,那些角色人物沒有對手戲的說話,並無什麼解脫或幡悟,釋懷或放下,就像陳芳明教授在序文裡寫的「只要獨白的語言還在,故事便仍然在進行中」般——生之繼續,靜物仍靜,一如孤獨恆在。

讀完小說,在這樣令人難免一絲驚悚心情的故事之外,我不禁想,或許,孤獨真的並不可怖,從來只是我們自己不夠堅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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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過動小說家的孤獨書寫:王聰威《生之靜物》
  2. 她不打算孤獨,最終卻在孤獨中滅頂──專訪王聰威談新作《生之靜物》
  3. 在小說不被需要的年代,談文學的可能──側記張鐵志、王聰威、陳夏民對談

延伸閱讀:

  1. 師身
  2. 生之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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