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平路

回到那個早上,引出真相的話題。

你與母親坐在陽台上早餐,對於即將聽到的事,你沒有任何預感。

之前,你去了美國一趟,長途飛行辛苦,你讓母親留在香港。或者是那段時間她覺得寂寞,你回港後,母親常在小事上找碴,話題總繞回父親骨灰還沒有入土那件事。

父親骨灰暫放在台北,揣摩父親最後幾年的意向,應該是想要歸葬他的原鄉。父親過世一年,墓碑託人造好,鐫刻的字都遵照母親的意思,偏偏父親元配所生的兒子對墓碑的字有意見,這件事沒辦法達成協議,骨灰就不能在父親老家順利入土。

你揣度,如果自己送父親歸葬,到父親老家親自處理,事情會有圓滿的解決。你知道那位同父異母的哥哥介意什麼,墓碑上的刻字全依了你母親,對他那身為元配的母親一字未提,而你相信若是與哥哥見面談,你們兩人一定可以商量出辦法。畢竟因為你,哥哥才在離散數十年後父子團圓。

那是多年前,你在美國住家,親戚酒後說了一堆醉話,你覺得奇怪,由那堆語意不清的話,你狐疑著父親在大陸有元配,父親與母親婚前還存在另一個家庭。當年,你為尋親去了一趟大陸,大媽已經辭世,那是第一次,你見到這位長你十幾歲的哥哥。某個意義上,因為你從中穿梭,父親才把失去的兒子找回來。

自從母親來到香港,你向她解釋過許多次。你的職務上有規定,不准許以私人理由進去中國大陸,但母親聽不進去,她脾氣來了就嘟噥一陣,認為職務是個託辭,只是你推諉不去葬父的藉口。

那天早上,陽台上用早餐,母親放下叉子,突然開口,說出那句牽引出後來所有真相的話。母親說:「不去葬你爸爸,是不是你懷疑,你不是爸爸生的?」一秒也沒有多想,你回答:「沒有!」事實上,你飛快說「沒有」,因為你從沒有這樣的懷疑。下一秒靈光一閃,彷彿反射動作,你問出一個母親措手不及的問題。你接著問:「那,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空氣僵住。半晌,母親開口。從此,世界破了一個大洞。

真相無所不在,可惜人們看不見它。

那早上,真相突如其來。然而,真相它真的突如其來?

你順著母親的話,瞬間問出讓母親愣住的那一句,是因為童年時候,你心底的問題從來沒有得到真正的解答?

「必然有那樣的片刻,門打開一條縫,讓人偷眼盱到未來。」童年時候,那扇門驟然打開,你眼中盱到過什麼?

成年後,一個品牌剛出來,你看見立刻就很著迷。那品牌的裙子與洋裝,你一件一件地買回家,為的是衣服上的造型人物 Emily。Emily 黑頭髮、黑眼睛,前額被瀏海遮住。看她那麼眼熟,是不是因為小時候,你樣子有些像她?

造型人物的全名是 Emily the Strange。Emily 是怎麼樣一個小女孩?頭髮披下來蓋著眉毛,由髮絲遮蓋的眼裡看出去,那是怎麼樣的世界?

童年記憶中,你的頭髮披散在前額,遮住半邊面容,只露出一隻左邊的眼睛。從細碎的髮絲之間看出去,由大人的嘴形變化,你猜得出他們說些什麼。彷彿在潛水艇艙底,艙底裝置的潛望鏡向海面一寸寸升起,看到了看到了,大人的嘴一張一闔。憑小女孩的直覺你在猜,大人們在一起,他們騙來騙去,說的常是好聽卻不一定真心的話。

一個人的時候,望著鏡子,你看見自己迷惑的眼神。眼神中全是問號,不知道該怎麼樣理解這個詭怪的世界。

你回憶起那些陰森的晚上,老鼠吱吱地在天花板上爬。你望向高處,天花板與梁柱間結了蛛網。蚊蟲吊在網上,搧動細小的翅膀,翅膀發出奇異的螢光。你從床上坐起來,腳尖下地,踮著腳經過父母的房間,你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大人不需要睡覺嗎?為什麼隔房的父母總是醒著?

真相像剝洋蔥,剝開一層,現出底下一層。

母親對你溫柔地笑過?記憶中好像沒有。

母親常在外人面前說自己多麼慈愛,用言語形容她對你多好。掩上門,沒外人在的時刻,母親收起笑容,換上另一副面孔。被母親責罰之後,如果你哭喪著臉,必定又是一頓罵:「作孽,好好的日子不會過,給家裡造業呀你。」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是:「一張苦臉你擺給誰看?把你爸爸氣死了,你怎麼辦?」

長年來,你以為問題出在自己,為什麼生下來就不是父母喜歡的小孩?

母親經常向人敘述流產的經驗。據母親說,那是在你之前,逃難的顛簸中,胎兒保不住了。這段經歷你聽了不知多少次。你翻轉眼珠,聽母親怨嘆地說,流產的胎兒已經成形,她說:「看得出來,是兒子。」當時,你似懂非懂,而唯一確定的是,你怪自己不是兒子,母親沒有得到……她想要的那個嬰兒!

那時候,你記得自己跪在床邊祈禱。哪一天,像主日學發的卡片一樣,馬槽邊金光閃閃,奇蹟般地,母親若能夠生出一個男嬰就好了。

真相它突如其來?如今回溯,許多事都露出玄機。

記憶中在小時候,大人不喜歡你繞在身邊。當父母一起談笑,父親見到你,習慣性地皺一下眉頭,空氣中多出一份不自然。你記憶最深刻的是,父親瞅著母親,接下去,望向你的眼光立即罩上一層寒霜。

後來,遇到小女孩嗲聲撒嬌,你總痴痴地看。小女孩偎著父親,雙手勾住父親的頸子,你望著,說不出心中有多羨慕。

你一早就識趣地學到,在家裡,躲避地雷的方法就是讓自己隱形,不要隨便發出聲音。讀書寫功課是最安全的事。成績可以被母親在人前說嘴。司令台上領了獎狀,回家來,壁紙一樣貼在牆上。

那些年,你努力做個乖巧的小孩。留了幾年的辮子,終於要一刀剪下,在美容院老闆娘提議下,成了你母親腦後的髻。美容師傅捧著鏡子,母親前前後後滿意地照。美容師不停讚美,一逕說人髮比假髮看起來滑順。那一天,你覺得自己可是派上了大用場。

你努力博取母親歡心,只希望她對你的臉色好一些。

學校課堂上寫作文,題目是「我的家庭」,你抄了不少孝心與親情的句子。作文簿發回來,捧著老師畫紅色雙圈的文章,母親在客人面前大聲唸誦。那個當下,母親顯然對你的表現很滿意,但不知為什麼,對著作文簿上自己寫的字,你臉脹得通紅,一副撒了謊的不安模樣。

「我總對母親撒謊,她也對我這樣。」《科學怪人》的作者瑪麗.雪萊,什麼情境下寫出那樣的話?

你曾經猜疑?看出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嗎?為什麼,你終究是……什麼也沒有猜出來。

若為自己找理由:如果你在早年看穿了所有的事,清楚了所有錯綜的關係,包括,聲稱的愛裡帶著多少偽裝,以及作文簿上的真情句子帶著多少欺瞞;如果一早知覺到太多不該識破的事,你能不能夠順利長大?

即使長大了,你會是怎樣一個人?

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從小,你的感覺就是不對勁。後來你讀到雷蒙.錢德勒的小說,錢德勒的用語是:A world gone wrong,當年,你被丟入亂了套的世界裡。

知悉身世之後,你推回去想,錯了、全錯了,但不只是你,在當年,你母親或許也是同樣的心境。對著你,來自另一個女人的小生命,養也不是丟也不是,她的世界亂了套?你母親不知道該怎麼做。面對著無助的嬰兒,說不定她也努力過,想要壓抑不愉快的過去、想要不存芥蒂地養育你。說不定,她確實試過像親生母親一樣克盡母職。

怪你,都怪你。顯然地,嬰兒時期的你沒有勾起母親太多柔情,即使勾起了也不夠多。當你漸漸長大,母親很容易就看出來,這孩子生著一對敏感的眼睛,不經意就會盱到事情的裂隙。又因為其中原本摻著假、有讓大人心虛的地方,你愈是想要討好她,看在母親眼裡,愈代表另一重挑釁,向她強索她沒有的東西。

後來,母親更不知道怎麼對待一個成長中的少女。

成長階段,你戴一副重度近視眼鏡,胸部藏在寬大的制服底下,看不出任何發育的跡象。你總慶幸著比起女校的同學,自己沒那麼女性化。好在月信還沒來,你是月信來得很晚的女孩子。

月信還是來了,每個月泛出一片紅,那是母親口裡的「髒東西」。衣服上偶爾染到經血,母親總責怪你粗心。母親用鄙夷的口吻對你說:「『髒東西』自己洗乾淨,用另一個盆子,別沾上你爸爸的衣物。」你當年聽到時覺得不解,母親對著她自己的「髒東西」,臉上卻是想要挽回什麼的表情。那時候,母親坐在馬桶上,對著衛生紙上濕潤的淺紅,「快停經了。」她嘆口氣說。

母親坐在馬桶上那幅畫面,為什麼在你記憶中那樣清晰?

寫字,打毛線一樣,拆了又織、織了又拆。補綴一些記得的片段,總又漏掉了更重要的線索。你努力拆拆織織,拼不出完整的圖像。

它糾結、它纏繞、它含混、它難以言傳,為什麼記得這一幅卻忘掉另一幅?而努力忘但又忘不掉的部分,是不是隱指著你生命中無能彌補的傷痛?借用帕慕克的說法,對作者而言,化成文字的其實是自己的第二個人生。第一個人生之中,你會不會仍是那位乞求母愛的小女孩?總想著怎麼樣更可愛一點,因之可以獲得母親的愛。

第一個人生,被深藏在底下,因為它太傷痛或太曲折?

第一個人生之中,其實你一直是,一直是痴想要不到東西的執拗孩子。這份痴想,反映你身上不能夠還原、不能夠統整的部分。

它無法還原,代表你在與人近身相處的障礙;它無法癒合,讓你在應該打開心扉去愛的時候產生距離。《蘿莉塔》書裡,納博科夫筆下,男主人翁是中年大叔韓伯特,痴狂地追求女兒年齡的蘿莉塔。韓伯特心中,想著的是童年的摯愛安娜貝爾。傍在蘿莉塔身側,韓伯特卻在心裡呼喊:

「喔,蘿莉塔,如果你曾那樣愛過我多好?」

將「蘿莉塔」換成母親,那是你心中默默的呼喊。喔,母親,如果你曾那樣愛過我多好?

當年一篇回憶童年的文章中,你曾經形容那種絕望的心情: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裡面是明亮而溫暖的世界,我站在那樣的世界外面,想要說什麼,我發不出聲音,咚咚敲打著,裡頭的人聽不到。隔著玻璃看過去,那是一個人聲眾多的世界,……到今天,我依然被阻隔在那個世界外面。

你覺得被阻隔在世界外面,有時候更覺得自己頭上貼著標記,因此被分到做錯事的一邊。誰教你生來就是會犯錯的孩子?而大人的一切努力,乃是預防你在成長過程中犯下大錯。

記憶中,母親把所有的慍怒化為你聽不懂的語言,每句話都像鐵鎚,敲在你身上,有它千鈞的重量。

不要失足/不要任性/不要自甘墮落/不要汙辱家門/不要……

每一句都是冷冰冰的語言,預防你可能犯下大錯的語言。你閉上眼睛聽,鐵鎚鑿下來,命定了的,自己是一個會出錯的孩子。

彷彿要印證這份命定,小學五、六年級開始,在母親眼中,你周遭沒有一個好小孩。男生女生,沒有一個不是包藏著禍心。同學們在你家低於地板一大截的玄關裡站著,接受你母親從高處打量。

站在同學旁邊,你緊捏著制服裙角,不敢出聲。你知道,自己怎麼說怎麼錯。

家裡來了客人,叫你出去見客,裙子下的兩腿如果沒有併攏,意味著你「站沒有站相」,客人走後母親會繼續開罵:「小小年紀就站沒有站相,將來大了,包你管不住自己!」經過臥室房門時你偶爾聽見,母親的口吻充滿憂慮,向父親複述那必然成真的前景,必然會發生,你生來就是禍害到父母的女兒。

預言有它自我實現的準確性?你的青春期果真格外動盪。

那些年間,父母看你不順眼,你看自己也不順眼。當時的心境,借用王文興在一篇小說裡的說法,「髣髴一朵過重的花開在一枝太纖細的梗莖下。」有時候回家遲了,你編各種理由,回答母親的質問。一回又一回,母親戳穿你的謊言,接著,她用最不堪的言語挫傷你的自尊心。其中沒有感情作為緩衝,那份挫傷就格外刺痛。

那些年,與童年的溫順不一樣,你的回應方式伴隨著暴烈的自殘。

一次,你吞服過大量的安眠藥,差一點死了。

如今鏡子裡仍然看得見,你額頭上留有一道彎曲的疤痕。當時,父親急急抱你出房門,撞到門柱的裂傷。

準備吞藥丸的那一天,你先寄了一封信給你最要好的女朋友。大意是跟她說,信到她手中,你已不在這個人世間。事後,聽她說,她接信衝進你家客廳,問你母親你人在哪裡,你母親閒閒招呼她入座,跟她說你出去逛街,不用找你。

當時,你正躺在醫院裡,洗胃後等著甦醒過來。

那時候,你大學一年級。

一件接一件,由安眠藥的事件揭開序幕,後來你開始逃家,坐火車,坐長途客運巴士,在親戚家借宿,或者在朋友家住下。那些年間,你與父母的衝突愈演愈烈,你的抗爭手段也愈趨極端。一次,父親在母親的慫恿下,透過他熟識的警察大學校長,找來少年隊的人,坐在你家裡,等你回家問你話;又有一次,你與父母發生爭執,你一路跑,父親掄著棍子在巷子裡追,追到馬路上……如今回想,你的戀愛以及婚姻都是逃家的手段,你告訴自己跑快一點、跑給你父母來追,這次跑更遠一點,不信他們還能夠把你追趕到。

大學畢業後,你申請獎學金去美國念書,半年後在拉斯維加斯結婚。小教堂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燭光」。三夾板搭的尖拱屋頂,活像電視劇的布景。招牌上掛著二十四小時服務,收各種信用卡。證婚的牧師滿臉油垢,活像是在哪家賭場剛發完牌,直接趕來,套上牧師袍,做這份神聖的兼差。

一切即時又即興,那是你今生唯一一次的婚禮。

牧師宣布你們是「husband and wife」之後,你特意走到門前大街,跟教堂招牌上收各種信用卡的標幟合影。

沙漠的薰風裡,照片上的你披散著長髮,戴寬邊軟帽,嘴角有一抹淺淺的笑。嘴角的笑容……是嘲弄自己逃出重圍?還是揶揄父母再也追不上你?

從戀愛到婚姻,你採取了最激烈的方式。問題是,曾經嚇到過父母嗎?

對母親,你所有的乖戾舉動,恰恰是預期的結果。從你進入青春期,母親就一直放出警訊,你注定會闖禍,注定會做出影響全家「清譽」的事。

當年,對二十二歲的你,用自己作為賭注,似乎是唯一的方法,你以為自己可以贏。

青春期的每次戀愛,一次又一次,其實在強化你那敢於叛離的自我。你偷偷摸摸赴約、偷偷摸摸回家,你很早就學會了帶著罪惡感的奇特歡愉。那段時間,吸引你的都是長著反骨的男人。恰似那句:「手裡握著剃刀,才知道生命的銀絲多麼容易斷!」當年,帶著某種自虐,在情愛裡,你期待的是……剃刀邊緣的快感。

對你而言,沒有叛逆、就沒有歡愉。那時候,愛情是叛逆的同義字,關係一旦穩定下來,很快就發現對方不是,你也不是,原來對方丁點不像、丁點不符合你所塑形的「愛人同志」!之前你戀上一個人,只為讓自己的腎上腺素激增,等到這功能消失,關係很快就無趣起來。對沒什麼理由就失去影蹤的激情,莒哈絲在小說中的用語是:「像是水消逝在沙子裡面。」

前半生,無論碰到怎麼樣的男人,沒有人適合你。你無法想像,遑論去努力,感覺上是命定的絕望,簡單說,你根本不相信這世上有值得相守的關係。

問題卻在於關係中不只你,還牽涉著別人。回溯起來,當年被你胡亂編排在劇情的男人,常是無辜又無所覺地……接受了功能性的角色。過了這麼多年,你可曾認真問你自己,對無端被牽涉進來的人,有沒有試著……找機會說一聲抱歉?

多年後,你與中學同窗胡茵夢有過一次對談,你們談到當年,吸引自己的常是負面能量的男人。與胡茵夢畢業後未見,坐下來立即談得深刻,也因為你倆都不是出自正常家庭的孩子。

相隔這些年,表面看起來,你們各自以不同的方法,走出了自己的傷痛。當你們繼續談下去,不經意間就從彼此身上辨識,在最沒有陰影的笑容裡,仍留有一縷難以釋懷的什麼。

對坐著,你們燦爛地笑,一件事牽引出另一件,忘掉的又記了起來。觸碰到那深埋的縫線了嗎?你們相望,驚覺到當年的疤痕,驚覺到傷痛還在那裡。

※ 本文摘自《袒露的心》,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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