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索非亞

當靈媒帶來的虛榮實在不容易割捨,對我而言根本就是不勞而獲,總有人會說:「家裡有這種小孩真好!」、「妳都不用讀書也不怕失業!」記得我大學畢業後被老師留在系上當助教,一個月四萬多元的薪水要老老實實朝九晚五地上下班,這是我選擇不當靈媒很重要扎實的「經濟基礎與後盾」,道場的人便說:「妳只要晚上和週末回來通靈就好,我們給妳一樣的薪水,收到的紅包也算妳的!」

拒絕金錢是一回事,拒絕虛榮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學校、現實生活中,我不是鎂光燈下的焦點,如果作業沒交、上課講話是要被處罰的!但是在道場裡面,有人幫我倒水、坐車有司機還有人開門、想吃什麼立即有人買過來,就好像有個神燈一樣,想要什麼都可以得到,當然這是有前提的──「你必須要通得準!」

通不準、不能幫信徒解決問題的靈媒,就跟流浪狗差不多吧?所以必須不斷地「修練」,找更強的「神」來附身,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也像個神、法力無邊,有時候會覺得力不從心、生不如死,在情緒與自尊一下高漲、一下低落的劇烈擺盪下,許多靈媒變得很易怒、情緒化,差不多接近精神分裂症了!

修練一有差池的靈媒──通常被稱為走火入魔,差不多就是有精神疾病,過氣的靈媒也會因為失去光環受不了落差而有情緒障礙,就算想要恢復正常的生活也不容易,靈媒太習慣「被人尊敬」,一般程度的應對進退都會被靈媒視作:「你看不起我」,更別提別人稍有不同意見或質疑。這樣該如何回歸主流社會與人相處呢?而連鬼都不想利用的身體就像個空殼,只留下一身病痛。

所以我很快就認清「靈媒」不會是我的職涯規劃,這行業不繳稅、收現金自然沒有勞健保,工作意外和傷害的機率又特別高,從小看到這麼多的靈媒從意氣風發到一蹶不振,我的家人跟我說:「妳就做這一行吧!妳看,賺錢多容易!」我說:「你先告訴我一個例子,有哪個靈媒過得快樂、直到善終的?只要一個例子就好!」

沒有自己生活的學生靈媒

學生靈媒的日子怎麼過?幾乎每天下課後,用完餐七、八點就得到道場報到,先打坐練功,有時候問診的信眾很多,連打坐的時間都沒有,就直接辦事,常常忙到凌晨一點才能回家休息,回到家就趕緊睡覺,因為隔天六點要起床上學。功課呢?只能利用早自習、午休和下課時間寫,所幸功課沒有落後太多,一直到研究所我都選擇公立學校就讀。

有時候遇到人命關天的事件,常常凌晨也要處理事情,真是令我厭惡透頂,我受夠了沒有私人的時間、不能和朋友一起玩、不能大聲笑、不能有婚姻、必須像供桌上的木頭神像,我討厭每天花一堆時間去打坐只為了讓通靈更準確、法力更神奇。當然,讓我更看不過去的是那種「有錢是大爺的文化」,如果是真神,會勢利眼嗎?

約莫十多歲當我還是「小角色」時,有「大靈媒」看到我說:「妳是某某下凡的,應該要怎麼修又怎麼修!」然後把我叫去另一房間或角落說:「妹妹、妳幫我看一下,我某處狀況如何?」有沒有搞錯啊?現在是誰在幫誰看?當然他們也有一套說法:「我在試妹妹的功力、我在教妹妹怎麼修行。」

此處有個令我挺難過的案例:我曾遇過一個大靈媒,他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穿單薄的汗衫,理由是「神功護體」,他要我跟著他修練,我看看他身旁的「神明」──所謂的武娘,好意提醒他幾句之後就忘記這件事情了。幾年前我突然接到一通電話,問我可否去加護病房看一位病人?我說:「我早就退休了,怎麼會找我?」電話那頭說:「因為某年妳曾經跟他說,現在身強體壯不怕冷是這個女鬼武娘護著,等過了N年,它就會要了你的命!換個神修吧!」所以家屬急著找我。雖然我早已忘記這件事情,聽完後我還是很難過,但也只能說:「都插管了,我無能為力。」

這些事情總是會在我身旁發生,我就是不懂為什麼人們總是講不聽?我們看不見鬼神,憑什麼以為我們能夠「控制」它們?三不五時就會有朋友問我當靈媒的事情,當然包含許多覺得自己有這方面感應,然後考慮入行的人,所以我才寫下這本書!一樣的話我每三天要重複一次,對我來說太折磨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到有後進考慮要當靈媒,特別是已經看過我文章的人,還說出這種話,我心中就會有一把火升上來,難道我寫得不夠露骨嗎?要貼上我的遺照才會甘願相信這條路不好走嗎?好、好、好,沒關係,我就再次掀開傷口,把我血淋淋的悲慘靈媒生活過往再寫一次!

曾經我很後悔為什麼要跟大人說我看得到!的確我有時候看到鬼,但並不代表我能預知未來或者有超能力!小時候我只是「好心」,想說有往生者遺言沒有說清楚,去幫忙傳個話!看人中邪生病很難過,就「好心」幫忙拜託鬼離開罷了!可是後來為什麼會變質?為什麼我必須成天擔心鬼世界的火拚、成人的利益恩怨還有被放符法的危險?

我哭過!我還曾經哭著對大人說:「我看不到!其實我看不到!以前我都是騙你們的!」然後大人會給我一天假,告訴我這是幫助人!我在大學時遇到心儀的男生約我出去玩,結果我只能晃點他,因為我不敢讓他知道我當時的「職業」。當我透露想要結婚生子的想法時,道場的人說:「妳這種人不當靈媒能做什麼?」

有時候不得不去騙人,別人相信我可以解決他們的問題,相信挪挪桌椅床頭就可以讓婚姻幸福、事業成功,喝喝符水可以讓精神或癌症病患痊癒,這些把戲我都會,但是很多時候都是在騙人!大人要我說把鬼制了、趕走了,但我沒說的是,我只能把鬼「請」走七天、十天,過一陣子你可能還得再來花錢。明明我看到的就是鬼,偏要我說是觀世音菩薩、關聖帝君……我睡不好、因為我在騙人,我知道這些以後都會有報應的!

靈媒也是會害怕的

學生靈媒的生活充滿著無奈,學校考試之前會先授課,比賽之前會先練習,可是我沒有充分的訊息或適當的訓練,只不過是因為能夠看到鬼,就被推到神案前面當靈媒,身在那個位置上被理直氣壯期待什麼都要懂:得要懂算命、通風水、擅祭改,什麼都要會,人家孔明至少都有「習天書、學兵法」才能辦事猶如反掌,我只不過是能當個靈界翻譯,卻被期待成為神明的代言人。

最常面對的服務個案不是病就是死,大人不管當時的我才幾歲,有沒有受過訓練,就得站在病人和亡者大體面前,一個人不管生前長得多帥多美,重病和死亡之後沒有一個好看的,特別是人死之後的臭皮囊,眼窩、嘴巴附近組織會變黑、變爛,皮膚整個變得灰灰腫腫,還會有液體流出來,倘若看到時間放久了或者意外身亡的遺體,當天和之後幾天就算再餓也不會有胃口。

我只是想試著幫亡者傳遞訊息,這與死後的遺體無關,偏偏許多家屬希望我能再看看亡者遺體,好像這樣比較能夠溝通得上,可是對我的工作來說並沒有幫助。我不怕見鬼,看到屍體反而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這也不是看久了就能習慣的。我只是想提供點幫助,但是副作用未必是我能負擔得起的。

眾人對我通靈能力過高的期待,也讓我感到苦不堪言,或許某人是真的生病而不是卡陰,或許生意失敗是個人能力而非風水,但是大家總是期待能以拜拜、祭改、作法解決一切!當我如實說出所見所聞並表達事實就是如此,還會被認為只是耍性子不想幫忙,我哪裡是不願意幫忙,而是真的無能為力,教我情何以堪啊?

每次在道場就得面對形勢比人強的無奈,明明我就沒這麼厲害,可是繪聲繪影的八卦、加油添醋的成功個案,搞得好像只要我一出手就會藥到病除、天下太平,可是我並沒有這樣的本事,時間越久、看的個案越多,就覺得這一切都是注定:「我只是在恰巧的時間幫忙轉達意見,能否有實質幫助,端在案主個人的造化。」也就是說,那個人遇到的困難、經歷的過程、最後終獲成功,都是靠個人的努力與福報,我只不過是轉達意見參考。

不過道場不容靈媒吐實,就算無能為力也得把話包裝一下再出口,例如:天機不可洩漏、神明的考試等等,說佛考也行、魔考也對,很多時間我感到很納悶,既然大家都知道修行靠個人,何以還要寄託於金紙和符水?可是此話一出我在道場反成為異類,這種理論不只不受歡迎也不被允許,所以我得學著說場面話或者把嘴閉上。

為什麼要怕鬼?

一般人的印象總是覺得「鬼」是有法力的、行蹤飄忽、甚至會影響人的禍福,看著電視電影中報仇的女鬼們,的確壞事不能做啊!可是這些鬼真可以來去自如、法力無邊、預知未來嗎?我必須說,上述的這些鬼應該都是屬於它們的精英階層,大部分的鬼雖然有些能力,但大多笨了點!

每次當我這樣說時,就會有一堆人教訓我:「那是因為妳通到的只是低等靈,所以眼界才會這麼狹隘。」是的,我承認我連宇宙中一粒沙的智慧都不大清楚,可是,那些高等靈為什麼會來干涉丈夫的外遇?生意人的事業?學生的指考?若真是高等靈,為什麼會來打擾人間、找我們尋常百姓的麻煩呢?既然我們大多數人看不到它們,何不就各自過著安生日子就好?

如果那些鬼真的都像電視、電影演的厲害,我們還能活嗎?如果電視演的有三分之一是真的,大概台灣有一半以上的人搶著移民吧?沒這回事!何必搞得我們台灣好像四處有鬼、無地不神的,難道以後我們觀光局拍的形象廣告要加一段:「想體驗神鬼接觸?請造訪台灣!您想見面的神、我們這裡統統有」嗎?對了,廣告下面一定要有一排小小字體的警語:「本專案採預約制,且依個人緣分天資不同,不保證一定能見到您心儀的神明,敬請及早預約。」會去神壇的就是那些人,不去的還是不去,沒必要把電視裡少部分人的經驗當成是普世價值,要不然古人幹麼說「鬼話連篇」?以我交了一堆鬼朋友的經驗,就屬這句話最貼切。

這些鬼魂就只愛出一張嘴,到處騙吃騙喝,騙法大致上就是說自己有多高強、是什麼神明啊!要不然就是威嚇,如果你不供養它,你就會說多倒楣就多倒楣。拜託!倒楣的應該是它們吧?至少我們都不會餓死,哪像它們需要沿街乞討吃的供品和香火,混成這樣還敢說自己行情多好?

所以,有些人生病是因為身上「卡到陰」,我辦事的方法就是跟那個信徒身上的鬼談判,問它要不要出來,有點本事的,我還包吃包住,招安當神壇的「員工」!不然的話,就請K老師「超度」嘍,說超度是好聽,其實就是給它們一些盤纏,燒一些金紙,然後大家一二三喊「散」!各取所需、心照不宣。這樣的「超度」方式是比較乾脆俐落,大家作鳥獸散。

唉!其實靈媒的身體都不太好,要不然就是之前身體都很好,等哪天不作靈媒了,就算不住院也要中風,反正什麼病都會有。不過這是一般信眾所看不見的,我真的不懂為什麼我們人類要去招惹它們?

總之,神壇宮廟會幫信徒「祭改」,有鬼就賄賂它,燒些紙錢,沒鬼也是一定要若有其事地改一改,有效、沒效就看個人啦!其實很多都是心理作用。奉勸大家,別把錢這樣花!人家可是印金紙跟你換現金耶!

因信徒而起的喜與悲

有時候我不需要動用到通靈的能力也能解決事情,特別是處理家庭糾紛,因為靈媒所說的話總是會有影響力,而家庭糾紛往往就是兩方在認知上的誤差所引起,然後雙方互相指責,這時候我就會出面當「公親」!其實就是要大家不要互相指責,有時候也會說說白色謊言,跟雙方說是因為風水、祖先牌位的問題所造成,讓雙方有個台階下,一起把過錯怪到看不見的鬼神、風水和祖先。

是啊!所以有很多人說民間信仰的靈媒其實是心理輔導員,洞悉人性的需求,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選擇就讀社工系,因為我認定兩者都是助人的行業,希望藉此相輔相成,道場裡大部分的人都贊成,雖然也會有聲音認為我根本不需要繼續讀書,不過我一直很清楚這能力是老天爺給的,祂當然隨時有收回去的權力,所以不應該有依戀,一定要去讀大學、有一技之長,我很慶幸當初的決定是對的,總之,大學教育雖是為了當靈媒、作更好的助人者所讀的,卻也變成我決定不當靈媒的原因與本錢。

我的挫折忍受度很低,失誤和失敗都不是我輕易可以放下的,所以,面對我幫不了的信徒,真的恨不得幫信徒擔下罪業、解除他們的痛苦。我也見過許多慘事:只相信拜拜和法術而不認真經營公司、為了拜拜與家庭口角失和,畢竟整天打坐或是攪和在道場聊天,一定會犧牲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和品質。

還有令人痛心的悲劇,信神明而不相信醫學,因此丟了性命。有件事不是發生在我手上、是在別的神壇,一位母親極為迷信,讀國中的獨生女都已經確定是血癌卻不讓她就醫,只肯讓她聽神棍的喝符水、吃毛豆皮和品客洋芋片,這是實實在在的悲劇,那孩子最後當然就病逝了。

以我認識其他靈媒的經驗,相信我,他們絕對、肯定沒有各位聰明,但肯定是有一項比人強:「他們很敢講!」我也有認識讓我非常佩服的宗教人士,例如法鼓山的聖嚴法師,他們最大的特點就是「絕不迷信」,教導人們必須有自己的智慧,然後「自力得救」!

如果您也體認到生命是無常與有限,不妨花點時間想想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創造與運作的?您在其中又有什麼意義?鬼神的東西在台灣多半來自「聽說……」,感謝各位也「聽說」我的經驗與觀點,希望能列入您為生命作選擇的參考資料之一,然後您能展現自己的能力、為自己的生命負責,我相信光是這個思考的過程對每個人而言都是很好的經驗。

※ 本文摘自《靈界的譯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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