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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娜.葛瑞兒

第一眼看去你不會注意到伊黎娜.岡達瑞娃(Irina Gundareva),而那可是個錯誤。她的歲數約略五十出頭,毫不起眼,一頭修齊的紅髮和直劉海。但是在她謙和的外表下藏著鋒芒。躋身車里雅賓斯克最好的新聞記者之列,她常正面迎擊控告她的文字誹謗和毀損名譽案件且取得勝訴,即使是在這一區的貪腐法庭。她也面臨更凶險的威脅,來自官員和其他被報導激怒的人。

她寫過一系列文章,揭發罪犯與市政府間的人脈關係,把焦點放在非法地產交易。她的車庫隨即起火燒毀,地點在一處有爭議的房產內。消防局發現汽油塑膠罐的證據,宣告這是人為縱火。警方拒絕追查這起案件。

她開計程車的兒子開始被警方騷擾,他們聲稱在他車裡找到大麻。他的車被攔下時抽了血,檢驗結果沒有吸毒跡象,他以持有毒品被起訴。出於對自己兒子的了解,伊黎娜肯定他是被人栽贓。她的報社上司不願支持她。反而是保護新聞記者、以莫斯科為根據地的捍衛開放基金會(Glasnost Defense Foundation)前來協助,提供辯護律師。藉著她的傑出名聲,捍衛開放基金會得以把這起案件炒作成國際醜聞,這有時能發揮效用,但卻非萬靈丹。起訴她兒子的案件最終撤告,但伊黎娜不願繼續跟她工作的報社打交道,他們愈來愈常編修她的貪腐和違反人權報導。

伊黎娜離職自立並開設網站,在上頭累積素材,報導主流媒體不碰的新聞。她接受捐款,但是她沒有龐大讀者群,絕非需要向當局登記的每日三千名非重複訪客。可是她定期發文,而且在 LiveJournal 開了另一個部落格,那是一個有影響力的網站。她可以保持低空飛行,可是她仍然擔心再次受到栽贓陷害。

有人得挺身而出

我們交談時她的電話響起,是她最近寫到的一位企業家。貪汙官員企圖非法接管他的生意。最後他在仲裁庭上勝訴。他打來告訴她,沒有她的用心報導他不可能辦到。有那麼一刻,她從自己的作為裡得到安慰。不過稍晚另一通電話打來,警告伊黎娜她的線人曝光了,而且「會讓他們際遇悲慘」。

目前她最擔憂的是烏克蘭,以及她所能報導的界線。她對官方媒體一面倒、常過度激烈的報導感到驚愕。她說一直看電視會促使任何人拿起武器戰鬥。當她試圖發表另一種觀點,並修正官方平台的赤裸謊言時,她被從烏克蘭回來的「志願軍」威脅,他們聲稱知道她的住址和家人的名字。

「為什麼妳要承受這些風險?」我問她,這是我對挑戰體制者的不變提問。她的簡單版回答是:「有人得這麼做。」接著她解釋,一九三六年她祖父死在史達林的勞改營,用她的話來說,原因是「說出真相」。

如同許許多多的家庭,這成為長久隱瞞的祕密。她母親亟欲掩蓋自己是「人民敵人之女」的事實,直到一九八○年代伊黎娜才得知祖父的命運。現在祖父成為激勵她的人。她反覆訴說一個我恆常聽到的概念,即俄國在戰爭和整肅中失去最優秀和最聰明的人:「當我目睹我們是怎麼如此輕易落入奴隸心態,我開始認為我們的基因有瑕疵。」

她蒐集了車里雅賓斯克部隊被祕密派去烏克蘭的資料,可是針對「極端分子」的新法懲處愈發嚴厲,高層對她發出威脅。她愈來愈厭倦承擔風險,而身旁愈來愈少人支持她。她考慮離開這個國家。俄國新聞記者時常因撰寫調查報導而遭到謀殺或身受重傷。在一個吹噓調查成功率高的國家,這些案件鮮少破案。

我不相信任何一個官員

我問到市中心大學正培育出新一代記者的問題時,伊黎娜聳聳肩。她常受邀去幫他們講課。「學生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她說。「他們想要薪資優渥的工作,而為了那一點,他們願意對付錢的任何人唯命是從,少有例外。這項職業現在跟公關人員相去不遠。」

在家鄉看不見新聞業的未來,米哈伊爾.戈言成為另一個離開祖國的有才幹俄國人,前往德國追尋未來。「我不相信任何一個官員。」米哈伊爾透過 Skype 告訴我。「或許有幾個人本性不壞,但是他們置身體制的單一目標是讓體制如常運轉。」他引述維克多.切爾諾梅爾金的一句話,維克多長期擔任葉爾欽的總理。「我們想要它變好,可是結果總是相同。」米哈伊爾做出以下回應,「結果相同是因為人們不願有所作為,而那出自人們認為做什麼都不會造成改變。」

在最好的情況下,新聞業可以成為捉摸不定的野獸,但是俄國新聞業無疑是門墮落的行業,膽怯、順從、貪腐且遭人收買。亞歷山大.波多普里戈拉是在車里雅賓斯克具有影響力的政治學家,也是一位部落客,他定期發表文章詳細指控州長的不法行為,而這位普丁指派的州長顯然毫不畏懼遭人揭發。他的發文獲得廣泛轉貼,因為內容「安全」,人人看得出他受到保護。沒有未受保護的人膽敢發表這種資料;許多人相信,他的靠山是這個區域的國安機構。

在俄國,絕大多數的問題不是沒有獨立評論,而是誰在背後鼓動。當你細讀車里雅賓斯克媒體的字裡行間,明顯有場戰爭上演,一邊是國安機構和他們的生意夥伴,與州長和他的親信對立。

自我審查,是言論自由最大的惡魔

車里雅賓斯克一個重要線上新聞網站的主編,只在不具名的條件下願意受訪,他說他想不起服務的網站最後一次批評政府的內容。通常,他說,「我們試著避免衝突」──意指他和他的雇主不想冒犯官員和廣告主的好聽說法,後果可能得上法院或更糟。法院界定文字誹謗和毀損名譽的標準浮動,罰款具沉重打擊威力。

這位編輯在一頭熱的一九九○理想年代成為新聞記者,是這行業裡又一位如今處境尷尬的工作者。俄國憲法禁止內容審查,而他描述的是自我審查和自保的不道德網絡。我問他有沒有報導處境跟我朋友類似的人,因拒絕出席普丁支持者集會而被非法懲處,他說沒有,雖然他坦承知情許多人蒙受同樣命運。他的消息來源不願公開坦率發言。假如他們不去承擔直言的責任,他就不碰那個題目。「人們感到害怕,」他解釋,而「自我審查是最大的惡魔」。他就是一個自我審查的絕佳範例。

※ 本文摘自《普丁的國家:揭露俄羅斯真實面紗的採訪實錄》,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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