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娜.葛瑞兒

車里雅賓斯克有著活躍的同志生活,儘管無法如同想望一般活力四射或公開。這座城市的青年服務首長謝爾蓋.阿夫杰耶夫(Sergei Avdeev)幾年前還願意坦承以告時,向我描述非傳統性傾向的個體,生活依然跟四十年前的美國大抵相同,或者像是阿拉巴馬州鄉下仍舊維持的狀況。

問車里雅賓斯克人是否認識同志,他們或許會回答沒有,表現得跟想法不一致。然而繼續逼問時,他們可能只肯承認的確認識某個有點「不一樣」的人。考量到對於同志社群的壓倒性負面態度,幾乎沒有人公開出櫃,擔心遇到家庭爭端或工作歧視。但即使如此,同志文化已從地下冒出頭來,而且有大量的線上網站和同志聚會處。一位男同性戀朋友這麼說:「我們的生活在此處,而其餘的俄羅斯在別處。」

生而為「人」,在這裡是不存在的

直到一九九三年除罪化之前,同性別的性交在蘇聯是非法行為,最高判處五年刑期。同志文化很快在莫斯科和聖彼得堡獲得追隨者,在當地被視為最新潮流與前衛的表徵。但是當同志運動分子要求不只被視為一種娛樂,激烈反應隨之而來。有位穆斯林領袖容許毆打同志,並且全身而退。東正教會譴責同性關係,視為罪孽。右翼制法者加入這場控訴,還有數個城市通過法律,禁止向未成年人傳播非傳統性關係的資訊。

在二○一三年,俄國議會依樣施行。名義上以保護兒童為目的,這條新的國家法遭廣泛認定為試圖打壓同性戀,以及俄國剛起步的同志人權運動。在法律的模糊詞彙下,一場同志遊行可以解讀為犯法行徑。高中老師、甚至是我認識的大學教授不願碰觸這個議題,他們擔心僅僅是談論同性戀,即使視為文學主旨來談論,也有可能被解釋為「向未成年者宣傳同志議題」。

在二○一四年索契(Sochi)冬季奧運的籌備階段,俄國的恐同症升溫,對國際奧會和俄國主辦者形成一場公關惡夢。普丁總統表示,這條法律並未對同性戀者施加制裁,他補充:「這條法律並未以任何方式侵害性少數者的權利。他們是我們社會的完備成員,而且不會以任何方式遭到歧視。」

但現實情況卻相當不同。當普丁提到俄國超越西方的道德高度,在大多數俄國人聽來,他顯然也在攻擊同性戀。允許同性婚姻或伴侶的國家,遭禁止領養俄國的孩童。為了強化這一點,普丁指派一位砲火猛烈、暢所欲言的同性戀憎惡者來掌管國家的宣傳機器。

俄國媒體界最有權力的男人迪米崔.克塞尤夫(Dmitry Kiselyov),不僅公開宣稱同志應該被禁止捐贈器官,並補充他們死亡時心臟應該被焚毀或埋起來,因為他們「不適合用以延續另一個人的生命」。他的謾罵對象不僅限於同性戀死者的尊嚴,克塞尤夫進一步責怪一位二十二歲的俄國人,說他遭到殘忍謀殺是自找的,因為他公開了同性戀身分惹來凶手攻擊。沒有人指出,克塞尤夫的言論違反了俄國管制仇恨言論的法律。

新的法律以及如克塞尤夫之流人物的興起,鼓舞了暴力的反同志分子。每當同志群眾在國家杜馬下議院外親吻以抗議管制宣傳的法律時,警員會站在一旁,眼看示威者被潑水與毆打。

喬治是住在車里雅賓斯克的三十歲男同志,他參與的地區青年團體,在會議裡悄悄地將他除名。他從未公開出櫃,但是他的長靴和緊身牛仔褲,不是你會在車里雅賓斯克看見的男性尋常穿著,此外還包括他的獨特言談舉止,也足以引起懷疑,足以讓青年團體對他敬而遠之。然而他是一位有能力的公關和銷售經理,不怕找不到工作。

恐同人士愈發強硬之下,喬治使用同志社交網站時就變得更小心,害怕遇到陷阱和挑釁。他有個朋友在線上認識某個人後前往一處公寓,卻遭到毆打且被迫說出城裡另一個同志的名字。該同志遭到揭發,失去工作,並且逃離車里雅賓斯克。

高壓之下的喘息

城裡最受歡迎的同志聚會地點叫霓虹(Neon),由盧米拉.亞布蘭森經營。她有過婚姻,生了一個還年幼的小孩,現在是一位有伴侶的出櫃女同志。她的臉書頁面毫不避諱,但當她需要時──處理她女兒的學校事務,或者為異性戀的活動提供服務──她可以表現出異性戀或「自然」的樣子,這個字連俄國的同志都會用。

不過在週五、週六和週日午夜造訪,霓虹搖身一變為充滿驚人花稍裝扮的氣派同志俱樂部。我在場的某個週末夜晚,一場異性戀婚禮較晚結束,而同志人群已一湧而進。我不相信婚禮派對不清楚霓虹的全部節目,由於網路上滿是惹人注目的照片,儘管如此現場發生一陣混亂,以確保雙方陣營別正面撞上。

計程車司機當然知道俱樂部的名聲,知道目的地之後,他們常會要求客人坐在車後座,彷彿同性戀是一種傳染病。在入口處,盧米拉的保鏢群擋掉想進來的平頭男人或其他「破壞分子」,不讓那些人惹麻煩。他們檢查包包,尋找毒品的蹤跡。盧米拉最不需要的就是警察突襲,至今俱樂部還未遭到警察或當地主管機關的騷擾。她打趣說,霓虹可能是城裡最乾淨的酒吧。

薇卡是盧米拉的密友和女同志姊妹,她身材圓胖且穿著正式,盧米拉卻身形輕盈而打扮時髦。從青少女時代到成為單親媽媽,一路從無到有,她現在將滿三十歲,態度大方且不囉嗦。她描述自己是「匪徒」的女兒,父親在車里雅賓斯克的加加林公園收保護費,做不法勾當。最終她父親失去一切,加入某個「教派」,他仍然完全脫離常軌,過著沒有電力或自來水的生活。薇卡的雙親離異,她變得放縱,跟一個吉普賽人跑了,直到她父親的朋友威脅他。她的吉普賽愛人最後因為吸毒過量早逝。薇卡此時懷了他的小孩,決定留下來。

在工廠工作幾年後,她遇到一個女同志社群,這群人是在車里雅賓斯克的某處鄉間結識。她此後擁有女性伴侶,喜歡另一半像自己一樣堅強。她掙脫工廠的工作,轉任導遊,並且看到一些生意機會。現在她擁有一間成功的兒童派對籌辦公司。在孤兒院做志工時,她遇見一個營養不良的被遺棄兒童。職員了解小孩需要一個真正的家,取得同意後,薇卡撫養這個小女孩,讓她成為家庭成員之一。後來生母再度現身,依然有毒癮且無以維生,法院聽取的一個證詞說薇卡是女同志。親權在俄國很容易遭到撤銷,可是這位母親的吸毒問題以及對小孩的身體虐待,在法院眼中的邪惡程度比薇卡的性傾向更輕微。薇卡預期這位生母會再一次遺棄小孩,她密切注意著──等她的時機到來。

薇卡對十二歲的兒子隱瞞自己的性傾向,以防他在學校被虐待。她的家人向她尋求經濟援助,並讚賞她的腦袋和成功事業,同時拒絕承認她的女性伴侶。「他們全都問我什麼時候要結婚。」她悲傷地說。不過她表示:「做一個女同志比男同志容易,因為每個人都認為這只是個階段,而我只需要遇見對的男人。」

※ 本文摘自《普丁的國家:揭露俄羅斯真實面紗的採訪實錄》,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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