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淑燕

我開始閱讀《愚人學校》。當我讀到一大段(有時是好幾段、好幾頁)沒有標點符號的句子時,我內心吶喊:「這是什麼鬼啊!是在考驗讀者的耐心嗎?是宋老師忘了標,還是索科洛夫忘了標?」

待我讀到第二章〈此時此刻〉,我的疑問更多了。在小說裡插入了敘事風格迥然不同的十二則小故事,作者意欲為何?這些小故事彼此間沒有聯繫(只有第一個故事與最後一個故事兩者相關,主角相同),與前後章節也完全無關,不論是主角或是故事內容,都無涉於主要情節。「這是作者的無心之失,不小心把其他故事編進來?還是有意為之?」不只第二章,睡蓮的隱喻、羅馬軍團戰士、李奧納多‧達文西……,甚至故事的結尾也讓人費解。我帶著滿腹疑問讀完了整本小說,沒找到任何答案。

於是我開始閱讀第二遍。這時,原先籠罩的濃霧出現了缺口,開始可以看見若干作者的布局,敘述的轉折、章節脈絡,彷彿慢慢有跡可尋……。我拿著紙筆,一一寫下自己看到、感覺到的片段,試圖理解作者的思緒、創作意圖和軌跡。雖然看懂了一些,卻有更多看不懂之處。

於是,我讀了第三遍。慢慢地,之前折磨我,冗長到不行的句子,開始對我微笑、向我招手。文字進入我的腦子,變成芬芳的花朵,我聞到了睡蓮的甜蜜,感受到湖水的清澈,看見了拉開喉嚨大喊大叫的愚人,聽到他拉的手風琴,和另一個他的對話和爭辯……。

閱讀文學作品必須反覆仔細咀嚼,方能得出箇中滋味,尤其像《愚人學校》這種充滿文字遊戲的小說,在看似脫序、隨興的敘述中,每個地方都是作者精心布局、逐字推敲、深思熟慮的結果。每看完一遍,我可能解決了若干疑問,卻產生新的問題,直至今日仍有許多地方無法完全理解,甚至沒把握自己的理解正確無誤。

姑且,就當作是瞎子過河吧!

「我」與「我」

《愚人學校》是以一位沒有名字的愚人視野所寫,他是故事敘述者、男主角,由他引導故事進行,因此所有的敘述結構、敘事時間和空間都屈服於他的視野和精神狀態。故事男主角是個熱愛自然的精神分裂者(思覺失調症患者),故事中他不斷與另一個「我」對話,也和其他人對話(這些對話大都出自主角的幻想),或想像中不同人物之間的對話,由此構成不斷的爭辯、搶話、視野和空間移動。

小說正文前第三段,引自愛倫坡的引言,就指出了這個故事的精神分裂主題:「同樣的名字!同樣的長相!」但是,與其他俄國寫實主義文學中的精神分裂主題不同,《愚人學校》裡這兩個「我」,幾乎是不可分割的整體,讀者無法判斷哪個為主,哪個為輔,哪個是正,哪個是負,聽不出兩人的聲音差別。

而在俄國的經典文學作品中,這兩個「我」的區分是非常明顯的。譬如,杜斯妥也夫斯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老二伊凡精神分裂時,另一個「我」是他心中的魔鬼,說出伊凡自我壓抑下的真正邪惡思想(殺死父親的念頭),一個為正,另一個為負,他們的聲音截然不同。《地下室手記》也是如此,當主角做出奇怪舉動時(譬如,對妓女說出侮辱性的話語),就是另一個「我」出現的時候。

然而《愚人學校》這兩個「我」沒有絕對性的不同,他們同時並存,不分時段、不分地點、不分優劣,聲音和行為舉止都相同,無法加以區別。於是對話中往往在「我」和「你」之間的爭論後,再補上「我們」、「你們」,用複數來表現這兩人的不可分辨、兩人的一體性。為了強化此特色,作者甚至故意不加引號,來區隔兩人之間的說話內容,讓兩人對話銜接得更加無形,讓讀者更難去辨識,這是哪一個「我」所說的話。

小說很明顯地,並不把主角的精神分裂視為疾病,不想治療、無須痊癒。相反的,每當主角想要驅離另一個「我」,獨霸話語權,自行編故事,或是情緒激動,任由腦中的思想、潛意識或是編故事能力氾濫時,作者就會使用不加標點符號(或是弱化標點符號)的冗長句子,讓讀者告饒投降,求作者返回對話的狀況。不加標點符號的冗長句和冗長段落,讓讀者深刻體會,一個混亂的頭腦可以多麼狂亂、多麼沒有頭緒、多麼天馬行空,思想的跳躍和聯想可以多麼自在,多麼變化多端,毫無規則可循。(所以,你投降了嗎?我親愛的讀者)。

這些冗長句和冗長段落還表現了主角內心恐懼的陰影,傳達緊張情緒,或是睡夢中、意識不太清楚時的語句。包括,隱喻心愛的維塔老師的混亂性關係(小說不斷暗示維塔老師和車站賣淫女的關係,幻想她與不同人在城市不同旅館間過夜)、母親與音樂老師通姦、某某鐵路主管的夜間問話……,小說都是透過不加標點符號的冗長句子來呈現,表達主角在回憶時的緊張和混亂。

索科洛夫非但不認為精神分裂需要治療,甚至相信,這樣的疾病對主角是正面、超脫現實的方法。小說第一章〈睡蓮〉,提到了主角精神分裂的開始:那天他乘坐小舟,在一條河上蕩漾,下船之後,卻看不見自己的足跡:「我處於一種消失的階段,……我部分消失了,變成河邊一株白色的百合」。

精神分裂後的主角,擁有了超脫現實世界的能力,領略自然美景的能力,可以聽見隨風擺動的青草所發出的音樂,聽到城市各種細微的聲響:「本棟及旁邊各棟樓房的其他各間公寓裡,有印刷機與縫紉機的敲擊聲,有裝訂雜誌翻頁的聲音,有修補襪子的聲音」。

由於主角身兼作者和故事敘述者,於是所有的敘述軸線全由愚人的思想變化所決定,聯想、意識的流動在這裡佔據了主要地位,其他東西全部讓位於它,服膺於它。

現實還是幻想,取決於主角的記憶

某些人事物是否存在,抑或只是存在他的幻想中,主角自己也搞不清楚(讀者更是一頭霧水)。風之使者只是傳說,沒人見過;與阿卡托夫的對話根本沒有發生過,主角只有在幻想中去過阿卡托夫的別墅;地理老師喜歡的「風中玫瑰」,體弱多病的女同學,愚人學校裡最出色的女低音,或許根本沒有存在過,兩人之間的愛情(偷情)或許都是主角幻想出來的情節?

然而,互相交融的不只是現實與幻想,神話與人生,還有時間。精神分裂後的愚人擁有了精神上的自由,利用豐沛想像力來戰勝肉體、現實生活的各種壓迫。父親賣掉別墅的痛苦、愚人學校的高壓統治、裴利洛校長屈辱的拖鞋制度、骯髒的學校廁所、寫不完的作業……,所有一切現實生活中的污穢或痛苦,都無法對他產生深刻影響,因為他擁有選擇性記憶,記住喜歡的事情,忘記討厭之事。

對他來說,時間並不是線性前進,不是接續不斷,而是自由自在,有時空白,有時同時發生許多事。

「習慣上都認定,好像一月一日之後接著該是二日,而不該一下子就是二十八日。是嗎,所有日子總是一天接著一天來嗎?這樣日復一日的順序有某種詩意,但卻是胡扯。根本沒有什麼先後順序,在有誰想要的時候,日子就會來,而且常常是好幾天一下子來到。也常常是日子久久不來」。對他來說,每件有意義的事情都是一個句點,一個單獨存在的句點,句點與句點間、事件與事件之間沒有先後順序關係;而沒有意義之事,就不存在。

「風」的象徵

風是小說中另一個非常重要的神話元素。自古以來風在世界各國都具有高度神聖性,既可以代表呼吸(生命的存在象徵),還是神力的展現。古代各國都敬畏風神,乞求風調雨順,農作物豐收。風神心情好時,會給予微風輕撫;發怒時,則降下狂風暴雨,摧毀村莊。

小說中與風有關的人物有兩個,一個是「風之使者」老郵差米赫耶夫,另一個是追風人,地理老師帕維爾。老郵差所象徵的「風之使者」,是對造物主的戲擬。傳說中的「風之使者」只出現在別墅區,而且是在人多的別墅區,發怒時招來狂風暴雨,淹沒別墅、翻覆小舟;在平常的夏日裡,則會帶來徐徐涼風。小說裡有兩個部分,利用戲擬手法將老郵差與造物主聯結起來,一次是他擺出來的手勢,另一次則是他心裡幻想出來的大風雨場景:「他的一隻手放開把手,擺出一個手勢,後來這種手勢被銘刻在很多古代的聖像與壁畫裡:那隻手印證仁慈,那隻手表示恩賜,那隻手召喚人們並撫平人心」。

而地理老師所追求的風,代表的則是真理,追風人正是意謂著對真理的追求和擁護。小說中用各種方法來暗示他的雙重性,既是地理老師,也是基督使徒薩維爾(掃羅)。他是反抗者和預言家,如同掃羅在羅馬地區傳播基督的真理,他則是在愚人學校教導反叛和反抗的思想,和人的不死和永恆(死後重返人間)。

透過死亡、死後重返人間、風、腳踏車、基督教傳說、童話、女巫、寓言故事等各種情節元素,讓整部小說帶有濃濃的神話色彩,因而此書被歸入新神話主義小說之列。

索科洛夫確信,只要有想像、懷念和記憶,只要有文字和文學,人的生命便可以永恆,記憶可以長存,最後成為傳說和神話。

※ 本文摘自《愚人學校》推薦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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