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寵物先生

從那時起他就完全變了個人
忘我地工作、一直工作
明知這樣也無法償盡
至少每個月給那人送點錢
            ──佐田雅志《贖罪》

二○○一年四月廿九日凌晨,東京的東急鐵路線發生一起傷害致死案。四十多歲的男性與四名少年發生口角,於次站的三軒茶屋站下車後,少年們在月台將男性毆打成重傷,男性失去意識後昏迷,一週後不治死亡。案發後四名少年陸續投案,其中兩名主犯檢送東京地方法院審理。

審判當時,兩名少年不時表達反省之意,卻也多次主張是喝醉酒的死者先動手,自己僅是防衛過當,最後兩名少年被判處懲役三至五年。

陳述完判決後,審判長山室惠對兩位被告說出史無前例的話:「你們聽過佐田雅志的《贖罪》嗎?只要讀歌詞就好,讀過一次,就知道為什麼你們的反省無法打動人心。」

這便是有名的「贖罪說諭」。《贖罪》發表於一九八二年,歌詞以一位年輕人「小裕」的友人視點寫成,敘述小裕曾因疲勞駕駛,成為交通肇事的加害人,他日夜不停工作,每月匯款給被害人的遺孀,終在七年後收到對方的一封信。這首是佐田以現實案件為背景寫成,不僅提醒人們對生命的尊重,也點出被害者遺族的心境,與加害人應有的贖罪態度。

閱讀伊坂幸太郎《潛水艇》的過程中,我不止一次想起上述案例,除了故事主題是少年犯罪,案件同為車禍肇事外,書中若林青年努力回歸社會的認真形象,也使我不自覺地想起歌詞的主角「小裕」。然而如此沈重的主題,佐田雅志與伊坂表現得全然不同,前者的歌曲調性沈重中帶點救贖,後者在具備節奏感的劇情敘事與魅力十足的角色引領下,將讀者心頭的重擔減至最低,有舉重若輕之感。

表現出文學嚴肅的一面,卻又不失大眾小說的娛樂性──想必伊坂自出道以來,一直是懷著這樣的想法寫作吧。

讀過本作,甚至是前作《孩子們》的讀者,一定會認同陣內與永瀨兩人是故事的靈魂人物。

性格自我中心、不按牌理出牌的陣內,經常將「有夠麻煩」掛在嘴邊,老是說些狗屁不通的話,即便退一萬步看,也無法稱之為「成熟的大人」,然而也因為任性的行事作風,使他得以跳脫一般社會的框架,帶領眾人找出突破口。這樣的人,需要有一位深刻理解他的朋友,才能看出他的「大智若愚」。

於是永瀨就出現了。一位生來便眼盲的青年,不斷藉由視覺之外的感官接觸,使自己與外界產生連結,甚至「看」得比一般人更多,宛如自武俠小說中現身,用「心眼」透視一切的人物。在《孩子們》中,他是偵探角色,憑著對外界的敏銳度解決謎團,在這次的故事裡,他和陣內形成一動一靜的對比,看似衝突卻相輔相成。

正如同書中提到的兩位音樂人──查爾斯.明格斯與哈珊.羅蘭.柯克,前者脾氣暴躁,思考奇特且出人意表,後者技術高超,將自身的缺陷昇華為萬丈光芒,兩人的合作,奏出一首首豪邁而精彩絕倫的爵士樂曲。書中不時出現關於爵士樂的聆聽與討論場景,對這兩位樂手的描述每增加一分,其在劇情中的對照角色陣內與永瀨,形象也更為立體、豐富起來。

有了兩朵深具魅力的紅花,自然需要綠葉陪襯。是以調查官武藤再度擔綱敘事者,如同觀察、記錄福爾摩斯言行舉止的華生,他所代表的是「具備社會常識」的一般人,所被賦予的任務有二:一是吐槽陣內的行徑,二是見識到永瀨的沈穩,再加上任職於家庭裁判所這點,要對讀者帶出「少年犯罪」的主題,這個角色再適合不過了。

這三位人物(還得加上永瀨的女友優子)自《孩子們》後,暌違十二年再度登場,對讀者而言就像好久不見的老友,有些事物甚至已物換星移:女友變成了老婆,導盲犬換了一隻,而曾在《孩子們》登場過的另一位好友鴨居,似乎也不見蹤影──本書中四人與若林青年在永瀨家中聚會時,武藤那近似「朋友忌日」的氣氛感觸,究竟是否在暗示什麼呢?

唯一不變的,大概是已掛上主任頭銜的陣內,仍揮灑那帶有孩子氣的倔強與彆扭,給予問題少年們一次又一次的救贖吧。

伊坂的作品往往會透露一股思維,那是對加諸於人身上,無以名狀的暴力與邪惡感到義憤填膺,也因此情節發展往往壞人遭受懲罰,好人得到補償。但現實與小說不同,賞善罰惡的正義不一定能實現,完美的結局並不存在,就連「善」與「惡」的分界,也經常是曖昧而模糊的。至於如何描寫這個不甚圓滿、充斥負能量的世界,卻又使讀者能看見那麼一點未來,就是小說家的技術。

於是我們看見伊坂在《潛水艇》中,讓武藤對三名青少年──若林、小山田俊、棚岡佑真──不斷產生善與惡、罪與罰的反覆思辯,也透過陣內那有些幼稚、但本質上與少年們平起平坐的互動,給予對方些許的光明。

以「犯罪預防」為出發點的竊取個資行為,無心卻致人於死的車禍肇事者,一開始便懷有犯意、卻錯殺一名糟糕透頂之人的徬徨復仇者……武藤一面內心高喊「犯罪是不對的」、「奪人性命的人該受懲罰」之際,卻也對這些人隨之產生「好像可以理解」的心情。

當讀者們瞥見武藤內心的迷惘,捫心自問「這社會究竟該如何對待他們」之際,也只能像他一樣,吐出一句句的「不知道」。畢竟每個孩子的案例都不同,一概而論是危險的,而法律卻是得在個體差異甚大的群體下,定出形同「一概而論」規則般的東西。家裁調查官這項職業,便是處於社會與法律間的位置,他們藉由一次又一次的個案接觸,思考如何對待這些少年,試圖將「一概而論」的可能性減到最小。

而陣內所做的,似乎又多了那麼一點。

面對小山田俊的玩笑話:「又不是朋友來家裡玩。」他那異常認真的反應。棚岡佑真十年前近似無理取鬧的要求,只因自己不服輸便拜託別人替他完成。雖然嘴上老是嫌麻煩,卻仍不肯將這些個案們全權交由法律處理,「只因為有像你(若林)這樣的傢伙哪」。

因為他深知,這些少年們內心都留著疙瘩,這些疙瘩「如同潛水艇般,潛入視野死角,一旦事情發生,便突然浮出水面襲擊他們」──武藤對於若林過去案件的這段評述,清楚道出更生人的困境,也呼應書名。

「沒有時間無法緩和的悲傷,但悲傷不可能化為零。」若造成被害人無法挽回的傷痛,內心的陰影便更難消除。正因為如此,身為家裁調查官的陣內即使不是自己負責的個案,還是與這些少年們接觸,為的就是等待他們早日撇除陰影,撥雲見日的時刻,即使那天很可能永遠不會到來。
只因為有像你們這樣的傢伙。

讓陣內願意做這些麻煩事的,是怎樣的傢伙呢?或者該說,在若林陳述的〈傻子伊凡〉版本結尾中,縱使伊凡歷經三個小魔鬼與一個大惡魔的欺騙,最後還能讓他願意說出「一起生活吧」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還記得托爾斯泰的故事嗎?伊凡的國度裡有個準則,凡是手上長繭的勞動者,就會備受禮遇。
為「潛水艇」所苦,貫徹贖罪心態,期望有朝一日回歸社會……或許讓陣內拋開「好麻煩」抱怨的少年們,都是像這樣的人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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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介紹:
潛水艇》。本書作者/伊坂幸太郎;譯者/李彥樺;出版社/獨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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