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強生

小時候,父親老愛笑我是鄉下人。

「鄉下人」這詞在我們家不是用來罵人或責備的,反而更像是又氣又好笑的寬容,帶著一點疼惜。鄉下人比較容易被占便宜或不知變通,只會自己埋頭做,自己生悶氣。

在紐約住了這麼多年,總是儀容整齊地忙出忙進,在外人眼中我十足都會人的模樣。但是鄉下人與住在哪兒或做哪個行業無關,那是一種性格。骨子裡我其實真的是個鄉下人。

被問到對美食的看法,我的回答總是,可以天天吃都吃不膩的,就是美食。比如說,水餃。

被問刷卡還是付現,我永遠是付現。信用卡只有訂房或預約不得不用的時候才拿出來,皮夾裡有現金才最有安全感。

鄉下人對食衣住行不是沒有講求。只要是自己穿的用的,一定要簡單實惠,花錢是怕失禮不是為享受。

看到什麼都當新鮮事,更是鄉下人另一項特徵。

那個賣蔥油餅的原來不是在賣小籠包?賣糖炒栗子的哪弄來一個英文的看板?對面在攔計程車的,好像是哪個藝人?……

不用天天去上課的日子,並沒有因此讓我感覺少了舞台的失落或無聊。生活原來並非我們所想像的,一定要怎樣過才可以。

有一個遊民,每晚九點左右就會騎著腳踏車在老家附近出現。在固定的騎樓長板凳前停下,他攤開自己的家當,一床被一席毯,極為慎重正式地開始為自己鋪床整褥,儼然回到自家臥室一般,而且十點一定躺平就寢。

原來,遊民的生活比我要規律得多啊!

大街上永遠不乏新鮮事,就像是即時的網路直播。我隨時都可以在路邊坐下,開始像那些庄邊田旁的老農,點起菸蹺起腿,旁若無人地看起人來人往,一坐就是大半鐘頭。

不用等到更老,我現在就已經加入了路邊北杯們的自得其樂。

***

因為是鄉下人,所以總覺得自己是個過客,來繁華的世間不過為了見見世面。終有一天,要回到自己的故鄉。

鄉下人就是離不開自己的老家,總想守住點什麼。

繞了地球大半圈,四十五歲以後,我的生活圈竟然又回到了兒時的小世界。

一方面是擔心父親所以不敢住太遠,二來是從小生長在永和,覺得沒有地方比這兒感覺更方便熟悉的了,所以我從未把住進台北市當成實現人生夢幻的努力目標。

最早有記憶的那個老家再度近在咫尺。記得童年時牽著父母的手,穿過小巷,來到樂華戲院周邊,那就像是走入了吃喝玩樂應有盡有的大千世界。

樂華戲院已經不在了,改建成了一座錢櫃大樓。

早期外圍並沒有夜市,只有戲院外一圈小攤販,賣一些烤魷魚煮花生什麼的,給看電影的觀眾帶進場。往裡走倒是有座小菜市,現在也不見了,不知何時小吃攤取代了菜販,一整條街越擺越長,成了現在夜市的規模。

我的蝸居就在夜市裡,環境談不上美觀清幽,林立的店家也都走低價路線。在這樣的地方住久了,到了外面看什麼東西都覺得貴。

一回,朋友請我去他八千萬新購的豪宅作客,室內的裝潢當然無可挑剔。但是一想到住在豪宅要過兩個馬路才會有一間超商,我反暗自慶幸,自己不必住在生活這麼不方便的地方。

真是上不了檯面的鄉下人哪!

與夜市為鄰,對單身獨居的人來說,一下樓就可以看見川流人潮,也許是預防憂鬱症的最佳處方。

一寫起稿子來三餐完全不正常如我,只有住在夜市裡才可以隨時覓食果腹。

現在每次回父親那兒,一定得大包小包把印傭不識的日用品順便補貨,住在夜市裡讓這件家務方便不少。

有時想給父親變換一下點心,從蒸糖糕到韮菜包,夜市裡也都有得賣。

更不用說,夜市這個鄉下人的大本營,讓我彷彿置身一個想像的大家族,與他們一起生活,一起悲喜……

※ 本文摘自《我將前往的遠方》,原篇名為〈我的夜市家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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