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易平

2015 年 12 月 17 日,台北市市長柯文哲宣布,正式廢除已經實施四十年的「台北市各國民小學寒暑假作業實施要點」,台北市 105 所、近十一萬的國小學童,暑假作業將不再依循制式規定辦理。「要讓孩子當自己的主人,而不是飼料雞」,一席話引爆關於學童「該如何度過長假」、「該如何教養」的教育戰爭。

一方面,資深教育工作者紛紛投書,表達「人性本散」的焦慮,更憂心缺乏制式寒暑假作業,將擴大社經地位弱勢家庭兒童的暑假落後現象(summer learning loss),苗栗頭份鎮斗煥國小校長陳招池,投書《聯合報》表達反對:

長遠下去,我國學子一整年比國外少了三個月自我精進課業,素質堪憂,競爭力下降,都是可預期的結果。台灣學子的自發性向來比較差,「不考試不看書」、「不踢不動」、「不要求不主動」是許多父母和老師的憂慮。一個有良知的教育工作者,會妥適安排孩子的寒暑假作息,給予適合的作業,例如熟背九九乘法、製作閱讀繪本、練習書法……,不讓孩子虛度寶貴的少年時光。殷鑑不遠,如今廢除寒暑假作業,表面上嘉惠學子,卻是弱化社經背景卑微的孩子,鼓勵怠惰的放牛吃草決策,顯然割錯了盲腸。[1]

眼見此一議題延燒,《聯合報》12 月 21 日刊出社論〈柯文哲倒洗澡水時,把嬰兒也倒掉了〉,直指柯文哲市長廢除寒暑假作業的政策本末倒置,其中是這麼說的:

如果學童從未學習過自理與自律,卻突然說他們什麼都不做也可以,如此的大解放,恐怕未必能誘發他們的想像力……我們不難想像,許多孩子整個寒假都將把時間花在電腦與電視機前面,那樣,柯文哲覺得這些孩子能學會當自己的主人嗎?

多數勞工階級弱勢父母而言,在孩子教養上,通常有賴學校教育的協助。一個寒暑假,有的學生出國遊學,有的學生夜市擺攤,開學後的寒暑假作業發表會和票選活動,將可能是學童間相互攀比或自我放逐的開始。台北市卻把教師的引導都看成是有害的,這種觀點豈不荒謬。[2]

另一方面,年輕世代與學童則是一片叫好之聲,認為制式的寒暑假作業經常淪為「開學前一日家庭手工業,集體瞎掰」的形式。科技業總經理翟本喬在臉書抒發心聲,「統一規定的寒暑假作業,才是讓學子少了三個月追求創新的機會」。台北市士東國小校長林玫伶也指出寒假作業可以自主決定後,「經過老師的引導,各式各樣的答案都有,而且每個孩子在講的時候,臉上真的在發光」。

作為一個研究國小學童課外活動與家庭教養文化的社會學者,我想從三個提問來延伸思考:

首先,寒暑假的「學習空窗」,是否真的會造成國小學童學業能力的差異?其實,暑假的學習空窗,確實會造成學童在「操作型」與「事實型」知識的流失。[3]研究分析三十九個大規模調查,發現從高中學生標準化測驗的結果來看,暑假會使學生的語言學習倒退至少一個月,[4]從這一個面向來看,寒暑假的學習空窗將強化階級的教育差異;不過,也有研究指出,透過新學期開始的「收心」設計,奧地利學童很快就追回流失的進度。[5]所以,爭議也許不在於長假後的學習流失,而在於教育制度與家長們能夠怎麼幫助孩子,面對這樣的長假效應。

其次,暑假的學習流失是否與家庭社會經濟地位有顯著的關聯?歐美相關研究也是支持的。Douglas B. Downey 等人分析美國兒童長期調查(Early Childhood Longitudinal Survey)一萬七千名幼稚園至小一的學童,其暑假前後的標準化測驗得分,結果發現,儘管低社經與高社經兒童在入學時已經有顯著的認知能力差異,而且這個階級差異在學期中維持穩定,甚至拉近的狀態,但是,低年級兒童的階級差異卻在暑假時顯著拉大,研究總結,社經地位所帶來的學業表現差異,大都因暑假的學習落差,長年積累而成。[6]美國夏日學習協會(national summer learning association)也有一致的發現:低收入家庭的子女,暑假平均有兩個月的學習倒退,但高收入家庭子女卻有近一個月的學習超前,這將近三個月的學習差距,從小學一年級開始積累,到國三(九年級)時,研究者發現兩者子女在閱讀能力的差距,有七成是源於暑假。

除了量化證據的支持,近年家庭民族誌經典《不平等的童年》(Unequal Childhoods: Class, Race, and Family Life, With an Update a Decade Later),也從家庭內部剖析了美國家庭截然不同的階級教養邏輯。該書指出疲於奔命的中產階級孩童,在校外與寒暑假期間不斷參與各種組織性的學習活動,不僅獲得制度性的文化資本,更鍛鍊出與大人權威應對的自尊自信,被稱為「精心擘劃」,這些子女因此在欣賞個人自信的美國教育體制中得利,他們成年後也擁有較高的社經地位。[7]

然而,因社區犯罪率高或經濟資源有限而宅在家的勞工階級子女,則花較多的時間與親戚相處,由於大人秉持「自然成長」的教養價值,也使得他們比較學會自我娛樂,靠同儕來協助處理日常事務,但是他們在教育體制中常常害怕面對成人權威,陷入「限制感」的劣勢。

所以,如果暑假確實會造成學習流失,如果暑假是造成教育不平等的重要因素之一,保留制式的寒暑假作業,不就能夠幫助弱勢家庭兒童趕上中上階層的子女嗎?我認為不能。讓我們再從下列幾個面向思考。

全面「學校化」的童年?

台灣孩子與父母,是否想過「孩子的本分」只有「學生」一個角色?從上課時數來看,學校在台灣孩子的童年中幾乎等同於全控組織(total institution),在 1991 年國際調查中,台灣孩子以每年 1,177 個小時的學習時數,每年 222 小時的上學天數名列冠軍(研究比較包括台、日、韓、法、美、西德、匈、愛爾蘭、以色列、蘇聯、加拿大)。在課外時間,衛生署國民健康調查與兒童福利聯盟也警告,台灣學童的活動過於靜態,不是看電視就是打電動,每個孩子平均每天花三個小時從事靜態的活動,但運動時間卻少的可憐。

其實,在 2009 年,Elliot B. Weininger 與 Annette Lareau 共同在家庭研究權威期刊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發表了一篇論文[8],透露了教養「非預期的結果」,長期追蹤發現,這些被階級文化教養的子女反而發展出父母意料之外的慣習(habitus)。總是被安排各種才藝學習的中產階級子女,閒下來的時候不會自己安排時間,成了媽寶。而父母無暇控管的勞工階級子女,則在親友的陪伴下,學會自理生活並尋找同儕的支持,雖然他們在面對成人權威時,還是覺得局促不安,缺乏自信。如果不從教育成就的差異來思考,而從「一個人會不會獨立照顧自己」來理解,勞工階級的教養邏輯或許更有長遠的好處。

自主型寒暑假作業將成為家庭經濟地位的展演競爭?

還記得《櫻桃小丸子》裡的「花輪」和《小叮噹》裡的「阿福」嗎?他們在卡通中都扮演著大少爺的角色,花輪總是開學以後訴說自己出國遊歷的故事,而阿福總是擁有最新最炫的玩具。卡通故事中的大雄或小丸子,雖然羨慕他們的家境與玩具,卻也發展出與不同社經地位同學相處的模式,以及面對自身家境的能力。反觀傳統中國孟母三遷的故事,正反映一種階級隔離與職業歧視的經典,已經不符合今日多元社會的價值。寒暑假作業的發表,當然有可能,卻不必然成為國小孩子炫耀家庭資源的場域,誰說幫忙父母種田的小朋友,他們的暑假作業一定會輸給海外度假之旅?

美國社會學家 Allison Pugh,在其 2009 年出版的 Longing and Belonging: Parents, Children, and Consumer Culture 一書中提出,根據她對加州兒童的長期田野發現,現代消費主義同樣體現在兒童身上,但在兒童的消費主義中,大部分的孩童渴望的並非成人想像的「炫富」,反而是企圖透過消費相同的物品或經驗,得到「我們都一樣」的團體認同歸屬。[9]

此外,童年時期學會與不同階層同儕相處,也是孩子在多元化社會下成長重要的社會化能力。這個時候,老師與家長的導引至為重要,我們要做的事情並非把不同家庭社經地位的背景抹去,或是完全隔離;若在寒暑假作業發表時,教會孩子學會自處,學會看見物質以外的獲得,不也是個寶貴的學習嗎?

難道「競爭學習」比「懂得好好生活」重要?兩個孩子的故事

行筆至此,夜已深,我想起做田野工作時,有一回拜訪家長,在客廳遇見的小學六年級男生──小波。八點才進家門的他,背負著富裕家庭長孫的壓力,每天,他背著兩個書包去上學,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的他,是一個開朗樂觀的小男孩,「媽媽問我要補什麼我都說好,反正我都喜歡學學看」。因為前一天補習英文九點才下課,回家吃飯洗澡以後睡著,自己設定鬧鐘五點半起來寫當天要交的回家作業。而所有補習行程中他最喜愛的畫畫課,因為爸爸「心疼他身體瘦弱補習太多,卻又不能刪英文數學」為由,在我訪談他前一個月被停了。試問加班三、四個月的大人啊,你休假時會不會只想看電視打電動?學期中被過分壓榨的台灣孩子,寒暑假不正是他們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的時間?

距離小波家不遠處的小梅,則來自一個入不敷出的貧窮家庭。她的成績落後,父母無力負擔補習,連合唱團都因為沒有制服,而默默地退出。為了完成到外縣市參訪的暑假作業,爸媽帶他回外公外婆家;至於參觀藝文機構,媽媽說,「沒辦法,我不敢踏進去」。小梅的暑假都和妹妹一起玩耍,沒有電視、也沒有電動玩具,在打籃球跟家附近的社區度過。請問,以中產階級核心家庭生活設計、制訂的制式寒暑假作業,真的能夠對小梅有所幫助嗎?如果學期中頻繁的學校教育與親師溝通,都無法讓小梅趕上班級的平均水準,那麼,為什麼我們會認為,制式的寒暑假作業能扮演弱勢子女學業的大補丸呢?

爸爸媽媽,老師團體,我們需要你一起來建立社區的支持。

「台灣青少年成長歷程」研究,過去便發現一個台灣獨有的親子教養現象:台灣父母的身心健康與婚姻滿意度與他們的子女學業成績有顯著的相關。要孩子過得快樂,「大人們」要先學會放下自己生命裡被規訓的競爭升學觀,放下用「效率學習觀」來思考孩子的時間安排,給自己和孩子更多留白的時間反芻、吸收,靜下來觀察與理解世界。

其實,過去已經有相當多經驗發現,結合社區推出非典型的學習活動,是能夠幫助孩子在寒暑假學習的最佳良方,對弱勢家庭的孩子幫助更大。公共圖書館、公園、美術館、在地的學生與青少年社團,都提供了非營利的寒暑假學習活動讓社區民眾參加,較為年長的孩子們為社區其他孩童服務,也可以是他們的自主寒暑假作業,拓展孩子在學校以外的學習。社區的支持性組織不會一蹴可及,需要家長們的參與,因此,家長的支持與幫助格外重要。坊間許多共學團,已經透過社群網絡形成了不少實質的親子社團,也許是寒暑假活動未來的發展趨勢之一。

我夢想,有一天,台灣的孩子不必帶著厚重的作業走進安親班,能學會在寒暑假規劃自己的生活,擁有許多公共服務的機會與非營利的學習活動選擇,並且留一點空白的時間給自己、給親愛的家人。在孩子們珍貴又稍縱即逝的童年年少時光,父母老師們,請為他們守護好那個對萬事萬物好奇的火源,請不要用你有限的想像,去束縛孩子無限的可能。我耳邊,不知為何響起陳綺貞的那首歌,不是旅行,是寒暑假作業的意義。

註釋

[1]賽夏客,〈寒暑假作業廢除/鼓勵孩子怠惰 柯P割錯盲腸了〉,《聯合報》2015年12月20日。

[2]聯合報社論,〈柯文哲倒洗澡水時,把嬰兒也倒掉了〉,《聯合報》2015年12月21日。

[3]Barbara Heyns, 1987, ‘Schooling and Cognitive Development: Is There a Season for Learning?’ Child Development, 58(5): 1151–1160. (http://doi.org/10.2307/1130611)

[4]Harris Cooper, Barbara Nye, Kelly Charlton, James Lindsay, Scott Greathouse, 1996, ‘The Effects of Summer Vacation on Achievement Test Scores: A Narrative and Meta-Analytic Review.’ Review of Educational Research, 66(3): 227-268.

[5]Manuela Paechter, Silke Luttenberger and Daniel Macher, 2015, ‘The Effects of Nice-Week Summer Vacation: Losses in Mathematics and Gains in Reading.’ Eurasia Journal of Mathematics, Science & Technology Education, 11(6): 1339-1413.

[6]Douglas B. Downey, Paul T. von Hippel and Beckett A. Broh, 2004, ‘Are Schools the Great Equalizer? Cognitive Inequality during the Summer Months and the School Year.’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69(5): 613-635.

[7]Annette Lareau, 2011, Unequal Childhoods: Class, Race, and Family Life, With an Update a Decade Later.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8]Elliot B. Weininger and Annette Lareau, 2009, ‘Paradoxical Pathways: An Ethnographic Extension of Kohn’s Findings on Class and Childrearing.’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71(3): 680-695.

[9]Allison Pugh, 2009, Longing and Belonging: Parents, Children, and Consumer Cultur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 本文摘自《性別作為動詞:巷仔口社會學2》,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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