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時雍;人物攝影/陳芳珂

雪域。經幡。轉經道。

有時我會想,那些我曾在荷索(Werner Herzog)紀錄菩提迦耶灌頂法會的《時間之輪》、林麗芳拍攝大吉嶺寺院小喇嘛的《心子》、柴春芽嚮往一場凱魯亞克的《西藏流浪記》、葛莎雀吉詠嘆度母的歌聲,所讀、所見,遠方的朝聖者、流亡者、離散之人們,何以觸動、又與我們的內心,有著什麼樣隱密的連繫?

尹雯慧曾在一篇〈一條回家的路〉,寫下了2013年,不知第幾次返往北印度達蘭薩拉、這座數十萬流亡藏人依隨達賴喇嘛而暫棲的所在,她遇見一位藏族Momo(老奶奶),在Popo(爺爺)病逝後,眾人協助她輾轉返回逾半世紀前出逃、就不曾踏上的故土。尹雯慧援引捷克作家Chilosmilos的話形容其所識得的流亡藏人,「是不屬於所在之處,也無法返回所屬之處的人」。幾年前,我在執編副刊時,初讀了這篇當年獲得了報導文學獎的作品,對許多像照顧老奶奶的青年洛桑土登,因援救同胞,捲入拉薩抗暴事件(2008年)而流亡的命運,以及相處間老奶奶不諳表達心意,而總為拜訪者燒煮甜茶的暖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篇文章後來成為《謎途:流亡路上的烏托邦》的序曲。

今深入參與圖博NGO志工的尹雯慧卻說,此前,同多數人一樣,其實不很了解遠地;文學背景出生、曾參與小劇場演出的她,形容自己曾也是內向的創作者,關注內在多過世界,將舞台的黑盒子,當作安全的庇護。2007年卻用了將近一年時間,踏上了一趟人生中很長的旅行,尹雯慧說,出發的念頭很單純,想從臺灣出發,朝一個方向,採陸路一直前行,最終環遊一圈。於是從中國大陸穿越圖博、越過邊境到了尼泊爾、再到印度;時值中東加薩走廊戰亂,於是她從印度飛到開羅,往約旦和敘利亞(2011年此地爆發內戰至今)。大旅行延續至南美洲,最終因在亞馬遜遇波折而結束折返。

回想這路,尹雯慧與我說:「跟自己相處,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外面的世界,向你迎面撞擊而來,每天睜開眼睛都是新的一天。」「我們對於島嶼以外世界的認識好貧乏,我想要認識這個世界多一些,是在旅程中產生這個念頭。」

但也不是旅途就賦予人力量與方向。因至親病故。家鄉不再是家鄉的感覺。在最茫惑之際,朋友鼓勵她說,那就再出去吧。

尹雯慧以客委會築夢計畫,決定再回到圖博、那是環遊路上她最懷念的地方。她預計赴梅里雪山與岡仁波齊峰轉山。兩地的自然環境都異常艱困,透過體力的消耗、臨界,實也欲在心理上接近、體會離去的至親。

她後來才知道的是,2008年藏地爆發激烈的抗暴衝突後,外人入藏,愈顯困難。四處設置的檢查哨不只對境外之人、也是對在地住民。那是她最後一次的造訪。但回到臺灣後,更加想參與NGO工作,歷經了環保組織、後接觸到臺灣的援藏組織,Students for a FreeTibet、臺灣圖博之友會。進而有機會到了北印度達蘭薩拉。

謎途》便記錄下尹雯慧2011年起,三、四年間,密集往返達蘭薩拉所遇的人、事。從最初駐點,嘗試進入當地社群,以至協助兩地文化交流,組團、辦圖博文化節、影展。我問她,相遇一地,有時是生命的緣份,但投入組織、從事志工,心念上的關鍵、連繫為何?

她提到第一年帶學生團造訪,便機緣得見達賴喇嘛。那一刻,她心裡浮現的都是在藏地旅行時,所曾見那些磕著長頭的朝聖者印象,他們終其一生,是否有機會來到她所來到的所在,想及此不禁淚流滿面。尹雯慧自問了這樣深刻的問題:「我們的幸福,真的是我們自己努力得來的嗎?如果是這樣,他們(境內或流亡的藏人)不是已經很努力了嗎?他們能得到他們的幸福或自由嗎?」

達蘭薩拉與圖博,借用尹雯慧所寫下的友人多吉次丹一句:「我知道,拉薩一點都不遠,它就在山的那一邊。」但這邊境,卻因政治因素,成為許多藏人一生無法回家的屏障。而改變無時無刻迫近著其身。

在達蘭薩拉,成立流亡政府、又建大昭寺、人們在新的轉經道上虔敬禮拜,「他們很努力在保存傳統生活,但文化就是生活本身;沒有了環境,重塑文化難度真的非常高。」「當生活周遭都是印度人,海拔只有一千二至五百公尺,就是跟家鄉的四、五千公尺不一樣。」尹雯慧舉了藏人的傳統服飾秋巴為例,因氣候差異,而將袖子改良剪短,露出足踝,而吃的食物也改變了,這都不可能和境內一樣,「努力想抓住什麼,但像沙子,抓住一把沙子就從縫隙流了下來。」對第一代流亡的群體,感受又特別的深;到第二、三代,或至今的第四代人,家鄉,已漸次成為父祖輩夢中的懷想。

對流亡的人,家是非常複雜的,尹雯慧思忖著,「現代國家的邊界造成很多困擾,有邊界、有了邊境,就要區分你我,有他者跟自我的區別。所謂的『流亡』,他們本來在自己的地方,卻被迫連根拔除,來到另外一個地方、又不屬於他們的土地。不能定下來,又飄不走,艱難不足以形容。」她形容就像站在懸崖往下看,所見的極深的深淵,「關於歸屬,剛開始去達蘭薩拉,我很明顯有這種時刻站在懸崖邊的感覺。」「臺灣也是這樣。我們的深淵,不見得比他們小。可我們不是生活在自己的島嶼上嗎?」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誰,邊界對我們來說,就什麼也不是。因為邊界是區隔自我跟他者,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那是更可怕的混沌。」

投入達蘭薩拉的社群多年,現前,尹雯慧擴而充之關注大吉嶺和拉達克的游牧民族,那是羊毛生產所織起的另一條生命路線,另一個令她好奇的田野調查地點。回想從走入遠地到寫作,許多時候,人事遠近的拿捏,依然是困難而無所悉,總是難以不介入、不甘擾,而「有很多愧欠,更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如何進入那社群。」現場的涉入與報導之於尹雯慧,「是一個永遠的功課,一直會遇到不一樣的人、去到新的地方。但有一個基本原則,我們都不應該忘記學習這件事、忘記初衷。」

末了,尹雯慧分享予我一次親身聆聽達賴喇嘛的開示,尊者說:「在此生,要盡量的幫助別人;如果不行,至少不要傷害別人。」

令我想起了Momo的爐火。在她所在、與所屬之處,燒起的甜茶。在這最微弱之處,猶存那暖和他人的居所。

本文介紹:
幼獅文藝 07月號/2017 第763期》之〈返回所屬之處:尹雯慧的達蘭薩拉〉;作者/李時雍;人物攝影/陳芳珂;出版社/幼獅文藝,馬上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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