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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崇建、甘耀明

人的成長,建立在先天條件與後天環境。一位孩子樣貌、體格,是先天條件的基因所致。後天環境來自父母的應對,應對的關鍵都是態度。先天條件有其優勢,但是父母塑造的後天環境,更是決定了孩子的發展,不容小覷。

英國有句諺語:「父母對孩子的態度,決定他的命運。」

什麼樣的應對才是良好的態度,決定了孩子命運?我的答案是:專注和諧與孩子對話,孩子通常顯得寧靜專注。當父母專注和諧,孩子也就專注和諧了。這種互動方式,心理學家稱之為:「attunement」。

「Attunement」的現象,心理學界曾借用物理現象解釋,可用某實驗說明:將數個節拍器攪動,以各自的頻率擺動,一段時間之後,數個節拍器都同步,一致的擺盪,發出相同的聲調。將鐘擺放置一起,也有同樣的狀況。

自然界蟬的鳴叫、青蛙的共鳴,都有「attunement」的現象,同步成協調一致的節奏。人與人之間也有這個現象,比如女性同胞,姊妹淘經常相處,生理期常常一起報到。

因此,在教養環境,父母與教師所展現的態度,正是給孩子最初的示範。若是師長寧靜專注,孩子接收我們的頻率,易養成寧靜專注,這就是孩子與父母 attunement,同步化了。

專注和諧的對話,可以在兩個層次檢視,一則是非語言訊息,我曾以薩提爾模式說明,在《心教》《麥田裡的老師》列舉肢體姿態、說話語態,以及停頓的重要性,和諧應對會為孩子帶來深遠影響。另一個層次就是本書著墨,如何在語言訊息的內涵,能與孩子有和諧的對話。我認為這是教養的基礎,也是這個時代的教養最需要注意的部分。

當你跟浮躁的人相處,你輕易就浮躁了;跟憤怒的人相處,你容易憤怒或者害怕。如果跟寧靜和諧的人相處,你則進入相同頻率,浸潤在一致的氣氛。這正是心理學的「attunement」作用。所以,當父母語氣怒飆,只是想控制孩子,孩子也學會這樣控制他人。探索這些有情緒問題的孩子,追溯其家庭的應對,發現父母常對孩子嚴厲,語態裡不自覺流露憤怒。

嚴厲的教養方式,在當今繽紛加速的年代,易引起孩子的反彈。且父母常以情緒控制孩子,當孩子日漸長大,有能力反抗,也會以情緒控制反饋大人,這就是態度的影響。

有的孩子在外頭畏縮,在家裡面比較調皮,也常是被嚴格態度對待所致。相反的狀況,孩子若經常被寵溺,一味的被不當稱讚,不能面對失敗與失落,抗壓性不足,這也來自父母管教的態度。

二○一四年底,我去南京講座,有位新加坡母親詢問,如何才能挽救母女之間的關係,她與女兒爭吵不可開交,女兒情緒總是失控。我教了這位母親如何以專注與和諧的應對,面對女兒狀況。二○一六年,我再次遇見她;她與我分享母女關係,女兒不僅情緒穩定,且各方面表現都令人滿意。

我問新加坡母親,女兒如何改變的呢?

她給我兩個字:「談話!」

我猜這位母親,應該在談話中,已懂得如何運用了和諧對話使然。

不對話的結果

父母們往往困惑,自己常和孩子對話呀!怎麼說沒有對話呢?檢視家庭中的對話,父母最常跟孩子說的話,往往都不是對話,諸如:

「快點,快點。」

「還不趕快寫功課?」

「不要再拖拖拉拉。」

「趕快去洗澡。」

「你再講不聽……」

這些都不是對話,而是要孩子聽話。有時候孩子說出自己的意見,表達生活上的看法,換來的並不是雙向交流的對話,而是家長單一的責罵、期待,以及不耐煩。長此以往,孩子不想表達了。

比如,當孩子說:「這個東西好難吃……」

這句話常出現在餐桌上,孩子表達了對食物的看法,我卻常聽見大人的回應:「你命太好了,我們以前……」「你吃撐了是吧!」「不想吃你就不要吃……」「挑三揀四的,你真難伺候……」

又比如,當孩子說:「我不想寫作業……」

孩子不想寫功課,隱藏了不少訊息,這是開啟對話的契機,不料大人的回應可能是:「你不寫作業,就別想玩玩具……」「你不想寫作業,那你想幹嘛?」「一點點作業都寫不完……」

自孩童開始,父母應常和他們對話,讓孩子懂得表達、溝通與討論,懂得和諧專注的應對。但是,我看到生活中,多數的親子互動,大人的回應,常不是雙向對話,只是想責備、說教,或者忽略孩子的意見。大人會這麼做,可能囿於自身的忙碌、事業壓力或私人情緒,無法多關照孩子;或大人自小在權威教條下的環境成長,之後也用這樣方式與孩子應對,等等。

凡此種種,孩子長期接受這樣的應對,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當他成長到某個階段,尤其是國、高中生階段,也會乖乖「聽話」嗎?

對話需要真誠

當孩子上課跳動不安,教師要求安靜。但是孩子卻回答:「老師,你上的課很無聊……」

我前面提及,師長面對學生這樣的應對,是否能覺知自己內在的傷?受傷與否,使得回應孩子的態度、語言都會不同。然而,孩子回應的意見,教師能否真誠應對?能否感受自己內在的衝擊?

我會這樣問,自然是能體會教師們的感受。畢竟,發自真誠的覺知,對於成長自權威年代的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我就是走過權威時代的人,眼見價值的錯亂。

二○一六年,某位明星考試作弊,教育界的某前輩藉此為文,緬懷過去美好的年代。其實我並不完全同意。我常開玩笑談論,台灣過去的權威年代,教師帶著我們作弊呢!帶著我們領頭說謊呢!

不能買的參考書

這樣的言論說出來,的確讓很多人震驚,認為我危言聳聽,胡說八道的成分居多,但是我有親身的經歷與感受。我出生於一九六○年代的台灣,還是戒嚴的年代。我國小之際,出於教育單位的禁令,規定學校禁止使用參考書。但是我們的老師,每學期初都要求我們購買參考書。

我不明白,為何不能買參考書?也不明白,為何要買參考書?

假如教育部規定不能使用,為何老師要我們購買呢?既然買了,這算不算是某種形式的作弊,或者某種形式的說謊呢?

最精彩的橋段,是督學來學校視察。督學才跨進校長室,隔壁教室的老師看到了,馬上派幾位腿力好的學生去跑腿。他們沿著各年級教室的玻璃窗敲,小聲說督學來了。這叫通風報信。

接下來,全校出現小地震般,學生把抽屜的參考書拿出來。由教師帶領學生們,將參考書藏匿起來,有的藏在木質講台下的空間,有的藏在掃地用具間,有的藏在垃圾桶底層,連牆上的國父遺照都發出神祕微笑,絕對跟他後頭藏了一本參考書有關。有一次,我換了新教室,沒有木質講台了,督學突然來視察,導師趕緊風風火火的收參考書,運送至學校附近的同學家藏匿。

我幼小的心靈,除了感到害怕、好玩,也感到不可思議。我害怕的是,擔心參考書被查到;我又覺得師生一起幹壞事,同舟共濟「隱瞞」的感覺甚好玩。但是我自問,這是不是說謊?

沒有人給我解答,我也不敢求教於老師。

更有趣的是,隔壁班轉來一位新同學,據說其父親是督學,大家都對他尊敬三分,連教師也是。某天我們班際大隊接力,我靠近他身邊詢問,「你爸爸是督學嗎?」

該生驕傲的點點頭。

我問他一個困難的問題:「你爸爸知道我們使用參考書嗎?」

他很嫌惡的瞪著我,語氣很不高興,要我別煩他!

關於這個問題,常一世糊塗的我,那一刻卻有無比肯定的感覺,心想:「他爸爸一定知道!要不然他得自己掏錢,去買參考書。」天呀!如今我想到這兒,覺得督學的兒子應該會精神分裂吧!他生活在一個「要你不要說謊,卻又明明在說謊」的世界。

誠實為上策?

一九八二年,我就讀高中,類似的事件仍舊上演,只是換了形式而已。

我高一的英文老師,即將赴他校教書了。這位老師治學嚴謹,管教學生也很嚴厲,常訓勉我們要認真,要誠誠實實做人。他要離開學校了,捨不得我們這些孩子們,敦請我們寫一篇心得,給他的教學一些回饋,內容要誠實。

那天,我記得要寫下感想之前,英文老師說:「不要拍我的馬屁,要謹記『誠實為上策』,絕對不要不好意思。我會把大家寫的感想裝訂起來,晚年的時候回味。」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亮他諄諄教誨的臉龐。

同學們一邊寫心得,一邊遙想老師退休後躺在安樂椅上,看我們的教學回饋,感到人生有意義。

同學們一邊寫,也一邊想起他常講的:「老師如父親,學生是孩子,你們就是我的孩子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同學們一邊寫,更是一邊遵記,要誠實寫出來……

結果,我們的誠實,卻打翻了英文老師搖搖椅的畫面。就在繳交教學回饋的隔天,那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個頭不高的英文老師,如巨人般站立在門口,臉都是黑色的。我想這是因為陽光在他身後,背光的原因吧!

黑臉的英文老師很嚇人,他走進教室,將稿紙憤怒的砸在講台,斥責全班同學:「逆子!」

那一句「逆子」,我印象太深刻了,令坐在前排的我嚇壞了,成了擋下首波怒氣的消波塊。

「老師是這樣子的嗎?你們這樣子寫老師,你們有摸著良心嗎?」老師將怒氣發洩出來。

我終於明白了,老師當初在說的是反話,是一種政治語言。他不是要我們摸著良心寫,而希望我們昧著良心,寫出一篇「好得可以讚美他教學認真執著」的心得,這樣他可以躺在搖搖椅看。老師的怒氣,讓我們很快學到政治語言,當場又寫出一篇「政治正確」的心得。

沒有人寫出老師想要的

我再舉個例子好了。一九九二年,我就讀大三了,詩經老師是讓人尊敬的學者,終年一襲長袍馬褂,彷彿古書裡走出來的文人。他常常稱讚到課的學生,都是他的好孩子!不到課的學生,他全都當掉了,至於坐在後排的同學,則是他優先當掉的人選。在這裡透露個八卦,這本書的共同作者甘耀明,當年也被老師當掉了。

詩經老師也要我們寫心得,要我們誠實的寫意見。

一九九二年的清晨,下著雨的冬天,老師身著丹青色的馬褂,微笑著走進教室了。同學繳交了上課心得,老師看過以後,特別拿到講桌上放著。即便我們是大學生了,能拿捏該寫些什麼了,或怎樣寫才婉轉,還是搞砸了。可能有人沒有寫進老師的心坎裡,那一節老師微笑上課,保持學者的風範吧!但是,他的語言似乎在諷刺我們什麼似的。

最後我聽懂了,他在指責台下的學生,指責我們不好好上課,還在心得裡寫老師授課無聊,指責我們不明事理,指責都讀大學了還不認真,指責我們:「道德崩潰……精神淪喪……」

他把心得發還,請我們可以自由決定,要不要重寫。

我聽出他語意的脈絡了。他的脈絡和小學教師、高中英語老師相似,要的不是我們坦誠,要的是「他要求的答案」。至於老師保持學者風範,口頭上「請我們自由決定,要不要重寫」,事實上是命令我們重寫……

大學同學都是成年人,身處於解嚴的年代,敢於憤怒,也有覺醒的能力,紛紛感到憤怒又無奈。我不是控訴老師們,因為他們成長於那個威權年代。他們的成長養分來自舊時代,不知不覺浸潤了那樣的思維,但是這樣的思維模式和當今潮流不同調了。

教育單位最需真誠,那是教育開始之處。但是教育場所,從過去到今天,仍然難做到真誠。比如,我的姪兒抽不到公幼,只能讀私立幼兒園,幼兒園依法不能教英數等學科,少數家長反映亦無效。教育局人員前來訪視,幼兒園遮掩了教學用具;幼兒見到此荒謬畫面之後,心中不解,或了解成人的虛應作假。這一如過去督學來校視察,教師帶學生藏匿參考書一樣。最令人悲傷的是,大家已經理所當然了,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這不都是帶著孩子欺騙嗎?

教學現場遮掩真實狀態,這跟身為一個人不正視內在受傷、難過、生氣的狀態,其實是同樣的應對態度,更令人悲傷的是,世人也認為理所當然。

如今,權威的年代解構了,但大部分師長們,都成長於權威年代的教養,當孩子說了一句話,是我們不想聽的話,受到衝擊,我們如何傾聽內在的聲音?還願意聆聽孩子的說法嗎?我們又如何回應呢?這對很多教師是考驗。無論如何,唯有我們願意保持對話,願意傾聽彼此,我們才能滋生多一點真誠,去探索自己的內在,也許對話的視野就不同了。

※ 本文摘自《對話的力量》,原篇名為〈對話的精神〉,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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