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政緯

一五九七年九月,歲在丁酉,那年魯認三十一歲,這是他投入戰爭的第六年。戰爭雖已開打六年,戰況始終沒有穩定下來,這一年豐臣秀吉(一五三七-一五九八)又派遣大量增援部隊從釜山上岸,當時無人知曉這一切何時將結束。

戰場本來僵持的局面,在日軍增援、朝鮮守軍防禦失策的情況下,突然成為日軍一面倒的優勢。日軍先是在閒山島擊潰朝鮮海軍,接著由南向北,掃蕩今日慶尚南道、全羅南道地區。魯認在得知消息後,隻身脫離軍隊,著急地趕回老家,探望父母。行軍半途就獨自離營,只能說後人形容他氣宇倜儻,算是符合實情。不過魯認為了父母,倒也能屈能伸,在他護送雙親前往宜寧(今慶尚南道宜寧郡)途中,意外遭遇一群日軍。雙拳難抵四掌,魯認用身體護著父母,乞求至少放過兩位老人家。出人意料的是,日軍或許為他的孝順感動,就這麼放其通行。安頓雙親於宜寧之後,魯認聽聞大明副總兵楊元(?-一五九八)鎮守的南原城(今全羅北道南原市)被日軍圍攻,於是隻身一人騎著馬過去偵探敵情。從事後的資料來判斷,這是極為愚蠢的行為,因為包圍的日軍有六萬之眾,但城內的大明、朝鮮聯軍卻不足五千人,而且當他出發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了。然而,又有誰能知道,前面有甚麼等著我們。

果不其然,魯認一靠近南原城不久,遭遇剛得勝的日軍。雙方一遇,緊接著是一陣纏鬥。魯認很是勇猛,孤身一人邊打邊跑。堅持十餘里左右,暫時擺脫敵人,遁入一片濃霧中。他策馬狂奔,試圖擺脫敵人,不料霧中射出一支箭矢,正中背部,眼前一黑,接著是不省人事的昏迷。當他睜開眼時,隱約記得自己被帶上船,後來被安置在一個房間。就這樣,他成為日軍的俘虜,離開了朝鮮戰場,現在的他已至「薩摩」(現九州)。

一位從戰爭初期即投身軍旅的朝鮮人,被敵軍俘虜真是奇恥大辱,立即自盡是極為常見的選擇。魯認自然也不例外,在前往日本的船上,他曾計畫自絕,卻因為手腳被日軍綑綁,導致無法行動。退而求其次,他開始絕食,每有日本人靠近,迎來的便是魯認的叫罵聲。這些反應都呈現魯認硬直灑脫的一面,輕性命、重名節。

儘管魯認一路反抗到底,採取不合作運動,仍無法改變既成事實,他已經抵達日本。沿路的景象深深地烙印在他腦海中,稱為人間煉獄,當不為過。他回憶自己一路所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悲慘至不忍直視。被俘虜的年輕男女,都是出身於好家族的人,這樣的人不知有幾千幾萬人之多。」(積屍如山,流血成川,慘慘焉不忍見。至則我國年少男女被俘者,皆良家士族,而不知幾千萬計。)

戰爭已持續六年之久,在魯認之前,早有無數朝鮮人被擄至日本。魯認發現不少在九州的朝鮮人,衣著早已改為日本樣式,當他們看到魯認穿著朝鮮服飾時,悲從中來,在路旁嚎泣起來。真是耳不忍聞,目不忍見的慘狀。

難道也要像他們一樣,只能以「倭形」生活嗎?對魯認而言,這真是生不如死啊!畢竟衣冠代表著文化,朝鮮人一直自豪他們的穿戴方式最像中華,至於日本人則像是野蠻人一般,與中華風俗不同。

那麼,魯認就只有尋死一途嗎?在他眼中,日本人是醜惡的敵人,是家國大賊,既然第一時間沒能自我了斷,現已踏上日本國土,唯一所求就是生還朝鮮。幸運的是,魯認恰好重逢務安(今全羅南道務安郡)人徐景春,兩人在國內就是好友。魯認與徐景春兩人聚首,話題無不繞著「回家」打轉,他們都朝思暮想著回朝鮮,於是一起籌謀如何逃離日本。

美夢成真,欠缺的是忍耐與等待;當然,運氣也是不可少的催化劑。沒有親朋故舊,沒有大筆資金,魯認要如何返回朝鮮呢?

本文介紹:
從漢城到燕京──朝鮮使者眼中的東亞世界》。本書作者/吳政緯;出版社/秀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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