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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上豪

曾經替北部某佛教道場的住持師父看病。他因為心律不整而往返於多家醫院,但就醫的經驗讓他不是很舒服,效果也沒有想像中好,以至於後來漸漸把看病視為畏途,人開始變得「鴕鳥」起來,能不管它就不管它,不舒服就只好在道場裡吸著自備的氧氣「體氧」。

這樣的折磨,看在道場弟子們的眼裡總是於心不忍,但也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個性堅強的師父脾氣很拗,不舒服就躲起來休息,讓弟子們乾著急。

終於,有位弟子忍不住了。他是接受過我開心手術治療的病友,很勇敢的展示了胸口那道如拉鍊般的長長傷疤給住持師父看,利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用力」的替我吹牛,說服了住持師父來我的門診就醫。

經過我耐心的詢問與檢查之後,發現住持師父的心律不整其實還好控制,真正的問題,乃是他無法忍受藥物的副作用而不想吃藥。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有告訴當初的醫師自己服藥之後還是不舒服,以至於最後覺得病不好醫治,乾脆回家吃自己。

住持師父的情況並非特例。在我行醫的經驗中,有很多病患在就診時是「惜字如金」的,他們在就醫的過程中,對於醫師的指令是「言聽計從」,不敢正面向醫師提問,更遑論訴說心中真正的感受,不僅認為醫師給的藥永遠是對的,自己就好比領到老師的功課,把吃藥當成是乖乖做功課。

上述的結果,很容易讓病患在治療過程分不清楚什麼是「沒效果」,什麼是「副作用」。所以,若病患服藥之後有「副作用」產生,有些人會認為是醫師沒有辦法對症下藥;敢於試探醫師權威的病患,也許會在回診時透露些訊息給醫師,運氣好的時候,醫師可以從中聽出端倪,進而對藥物有所調整;而那些不敢挑戰醫師權威的病人,在忍受不住副作用引起的不適後,不是再找個醫師,就是和這位住持師父一樣,乾脆不就醫了。

詢問住持師父的病史後,我了解了這個重點,所以,我細心的調整了藥物以及嚴密追蹤他服藥後的反應,於是困擾他多年的老毛病終於逐漸得到控制。慢慢的,他減少了因為心律不整而造成的不便,他在道場中又可以生龍活虎為弟子們開示、講道。

可想而知,我變成了這個道場的紅人。為了表達對我的感謝,住持師父特別邀請我到道場裡參加他們年度的盛會──素食佳肴成果發表會。

這個聚會是道場弟子們一年一度的重要集會,所有的人會絞盡腦汁烹調素食餐點,然後帶到道場裡分享,雖然不是比賽,但是光從菜肴的數目與種類來看,實在不輸給任何一場素食烹飪大賽。

我很佩服那些帶著餐點來道場的人,基本上所有菜色都符合了色、香、味俱全的原則,更令人嘆為觀止的是,有很多道菜外觀上和葷菜根本是相同的,甚至味道比葷菜還更像葷菜,把我的眼睛和舌頭都矇騙過了。

在享受了美食之後,平常接著要開示弟子的住持師父把時間讓給了我。因為現場有很多上了年紀的信眾,我只好天馬行空談了很多有關心血管疾病的認識,最後並開放時間給信眾們發問。

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就差點讓我下不了臺。

一位信徒的無心之問

發問的信眾是位女性,最近因為肥胖的問題,接受中醫師所謂「穴位埋線」的療法。原本以為她會問我無法回答的中醫問題,沒想到她竟然問道:「請問醫師,穴位埋線用的羊腸線是素的嗎?」

她的問題立刻引發哄堂大笑,我也被她無厘頭的問話逗得笑出聲來,但心裡卻是有點發毛,因為我確實沒有深究過這個問題。

「大概是葷的吧?因為大家都這麼說!」我很心虛的回答了這個問題,不敢正面去評論它的來源與出處,只得回到家之後,查書兼上網,好好研究這個看似簡單,卻又很有深度的問題。

羊腸線,顧名思義是羊的腸子做成的,但不見得是羊,其他如綿羊、肉牛、袋鼠、馬、驢等等動物的腸子也是來源,大抵是屠宰業丟棄物的再利用。它的做法是把腸子最外面的漿膜層留下來,去除脂肪等雜質後,扭織而做成的線。

羊腸線的英文名字叫 catgut,直譯似乎是叫貓腸,不過依據我查到的資料表示,catgut可能是牛腸 (cattle gut) 的縮寫;不過另一種理論顯示它是來自於提琴 (kitgut, kitstring);也有人說這個詞來自德國的加塔格尼尼 (Catagniny),那裡是最好的琴絃產地。

說到這裡,聯想力好的人一定會懷疑,是不是哪個外科醫師因為琴絃的韌性很好,所以就在縫合傷口的時候,利用琴絃來綁住傷口,加速它的癒合?

事實上,這個聯想是正確的。因為在外科傷口縫合的歷史上,羊腸線早在西元二世紀左右,就獲得羅馬帝國時代名醫蓋倫的青睞,提倡將它用在傷口的處理上。

不過,外科手術中使用葷的縫線材質並非始於蓋倫。早在西元前三千年時的埃及,就懂得利用各種材質來縫合木乃伊,不只有葷的材質──如動物的毛髮、肌腱、神經或血管──來做縫線,當然也會用素的縫線,泰半來自各種植物的莖葉纖維扭織而成。

但是在縫合人類傷口的應用上,有時也不見得要使用所謂的「針」和「線」。在非洲的某些部落,會利用一種大螞蟻來咬合撕裂的傷口(目前仍有人在使用)。方法是用螞蟻的牙齒咬住傷口的兩端,讓傷口密合,再捏碎螞蟻的身體,只把頭留在傷口上。如此反覆使用同一方法,同一排長長的螞蟻頭就把傷口咬得更密合,這樣的效果和以縫線處理相類似。

而且,用螞蟻頭處置過的傷口似乎在後續照顧更加方便,因為傷口在癒合後不需要煞費苦心拆掉縫線,只要手指輕輕彈幾下,剔除掉螞蟻頭就大功告成了。

當然,這是非洲土人使用的方法,在傷口縫合的歷史上,只能算是旁門左道,談不上什麼主流,但在討論葷與素的議題上,我把它歸為另類的葷的方法。

到了二十世紀,由於化工合成技術突飛猛進,人類就比較幸福了。大抵上,不管是「可吸收縫線」(留在身體內,不須拆線的)或「不可吸收縫線」(留在體外,必須拆掉的),都是以合成的居多,理論上,是可以完全歸類為素的縫線。

一位信徒的無心之問,讓每日幾乎必須從事傷口縫合的我,重新搜集資料,去研究和我工作息息相關的種種材料及其歷史,確實是不可多得的經驗,因為這些都沒有出現在醫學系正統的教科書裡面。

至於對任何醫療作為有葷與素情結的佛教徒而言,我想用那天住持師父在臨別前對弟子的開示做個結尾。因為睿智的他,似乎對於女弟子把羊腸線是葷或是素的問題也看得很重要,不過他的重點卻是下面的結論:「各位弟子,不要被葷、素的『相』所羈絆了。只要是治療疾病的作為,不是傷天害理,要犧牲其他生靈來滿足個人的私欲,那就沒什麼葷或者素的問題了。」

※ 本文摘自《開膛史》,原篇名為〈縫線是葷的還是素的?〉,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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