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甯方剛

某次,和朋友一起吃飯,聊起了中醫。

我在私人聚會場合,向來都盡量避免討論中醫問題,這個問題,和基改食品、吃狗肉並稱朋友絕交、夫妻反目的三大掀桌話題。

所以,每當別人談這個話題的時候,我都盡量只聽不說,然後想方設法地把話題岔開。

這次這位朋友聊的,是《錢乙一味黃土救太子》的故事:「話說宋神宗的兒子,也就是當時的太子得了病,請名醫錢乙診治,錢乙開的處方中,竟然有一味黃土。宋神宗大怒:『黃土怎能入藥?』錢乙說:『太子之病在腎,腎屬北方之水,土能剋水,所以要用黃土。』於是宋神宗按照錢乙的方子煎藥,太子果然痊癒。」

講完之後,這位兄弟感慨中醫的博大精深、神鬼莫測,嘆息今日中醫沒落、神醫難覓。我忍不住說:「宋神宗總共生了十四個兒子,其中八個早殤,真要有神醫,何至於此?」

這位兄台不服,說:「這點西醫不能不服,你看中醫歷史上名醫如雲,西醫呢?就聽說過一個希波克拉底。」

我笑而不答,把話題岔開,大家盡歡而散。

其實,這位兄台還真是不太瞭解歷史。在現代醫學興起以前,西方也是名醫輩出的,不過,這些當年的名醫現在大都成了笑話,不怎麼被人提起。畢竟那個年代,人們實在過於愚昧,「神醫放血救王子」的故事,兩百年前講講還行,現在再講,實在丟不起那個人。

即使大名鼎鼎的希波克拉底,其著名的體液學說,也早已經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真正令其千古流芳的,是他那濃縮了醫者道德和人道主義精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遠的不說,在十八世紀的瑞士,就曾經有一個譽滿歐洲、令各國王室趨之若鶩的神醫,名字叫山謬-奧古斯特.蒂索。

蒂索一七二八年生於瑞士,在法國的蒙佩利爾大學攻讀醫學,一七四九年取得博士學位。蒂索取得博士學位那年才二十一歲,真令我等凡夫俗子羨煞。筆者自詡天資聰穎,十六歲就讀大學,五年讀完本科,二十一歲時才剛剛成為學士。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蒂索博士畢業後,就在瑞士洛桑從醫。此後他人生絕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度過,直到一七九七年以六十九歲高齡去世。高齡二字絕非誇張,在那個年代,這是絕對的高齡了。

蒂索在當時厲害到什麼程度呢?

他當時有個外號,叫「萊芒湖畔的希波克拉底」。

他的名聲不僅傳遍歐洲,而且傳到全世界。每年有大批的君王、紳士、名媛、貴婦來找他診治,還有很多病人在洛桑常住。他們和他們的家屬、隨從,為洛桑帶來了巨額收入。「他們雲集於此,給我們的城市帶來了活力與輝煌。」

一名當地的政府官員感謝蒂索時說:「先生,沃州,尤其是洛桑能夠脫貧致富,您無疑立有頭功。如果允許您從每一筆收入中抽取十分之一,您早就成為本州最大的富豪了。」

蒂索就這樣以一己之力將洛桑變成了歐洲的醫療中心,拉動了整座城市的 GDP 增長,製造了無數的就業機會,讓整個洛桑脫貧致富。

他是電,他是光,他是唯一的神話!

蒂索以其聲名之隆,躋身於當時最偉大的人物之列。一七八一年,一位俄國貴族少年的家庭教師備課時,說自己受「蒂索、盧梭和洛克的著作」啟發。一七七四年,一個病人給蒂索寫信時說道:「先生,您是人類的救星,也來做做我的救星吧。」各國王室不斷給蒂索發出邀請,許以優厚的待遇,但都被他拒絕。

那麼,神醫蒂索的醫術到底如何呢?

以我們現在的醫學觀點看,他簡直一無是處。無論是診斷還是治療方面,蒂索都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創新和成果。

對於治療,蒂索和當時的絕大部分醫生一樣,有一個萬能的治療方案:放血。對於病因,則有一個萬能的解釋:自慰。

關於放血,蒂索在他所著的《論大眾健康》裡面這樣寫道:

「胸部發炎或者胸部疼痛時,主要治療方法,就是放血。

「對於另一種更經常也更要命的疾病胸膜炎,同樣必須放血,如果症狀沒有減輕,那就應該再次放血。

「對於最劇烈也最危險的炎性腹痛,唯一的治療方法,就是在臂上大量放血。

「受了傷或者挫折要放血,孕婦咳嗽嚴重,也要放血。還有一些別的症狀,出於謹慎,也要放血。」

我琢磨著,當年歐洲肯定留下不少「蒂索放血救王子」「蒂索放血救公主」「蒂索放血救國王」之類的神奇傳說。不過,現在人們都不好意思提了。

如果說在發揚放血療法方面,蒂索只是做了微小的貢獻,那麼,在妖魔化自慰方面,他可謂集西方傳統醫學糟粕之大成,將傳統醫學中的愚昧發展到了極致。由於他在西方醫學界的崇高聲望,他撰寫的關於自慰問題的著名著作《論俄南之罪》流毒何止百年。至今,一些戒色網站和論壇,依然在引用他的理論。

俄南之罪,在西方是自慰的別稱。這個名字來自《聖經》中〈創世記〉第三十八章:「猶大的長子珥在耶和華眼中看為惡,耶和華就叫他死了。猶大對俄南說,你當與你哥哥的妻子同房,向她盡你為弟的本分,為你哥哥生子立後。俄南知道生子不歸自己,所以同房的時候便遺在地,免得給他哥哥留後。俄南所做的在耶和華眼中看為惡,耶和華也就叫他死了。」

其實嚴格意義上講,俄南的做法不屬於自慰,而是屬於體外射精。按照《聖經》的本意,俄南的罪過,恐怕主要是不遵從父親的吩咐和風俗去為嫂子留後,而不是體外射精本身。但是,天主教神權統治下的中世紀歐洲奉行禁欲原則,主教們認為肉慾是萬惡之源,男女之間做不可描述之事的唯一目的就是遵照主的要求繁衍後代,而絕不允許享受肉慾。那時候,夫妻之間啪啪啪不能開燈看對方的肉體,不能脫衣服,甚至連啪啪啪的姿勢都只能是教會規定的傳教士體位。

無論是自慰還是體外射精,都屬於萬惡的不以生殖為目的、純粹享受肉體快樂的行為,因而也就被劃歸為一類。俄南被上帝認為為惡的原因,由不聽老爸的話替嫂子留後,變成了不該把精液射在地上這一行為本身。而「俄南之罪」最後也成為自慰的代名詞。

最初對自慰的批判,主要是從神學和道德的角度,並沒有提到這種行為對健康的危害,甚至有人認為自慰是有益於健康的。當然,即使有益於健康,那也是嚴重冒犯上帝的罪過。

但是,很多事情都遵從這麼一個演變規律:這件事情道德上是壞的——這件事情是壞的——這件事情在其他方面肯定也是壞的。自慰也難逃這個規律。既然自慰是一種上帝不能容忍的罪惡,那麼斷定這種行為損害健康豈不是合情合理?

在這種大背景下,自慰有害健康的論調,也就毫不意外地出現並逐漸被傳統醫學界及社會大眾所接受了。

一七一五年,在倫敦出版了一本只有幾十頁的小冊子,名為《俄南之罪:或自瀆的可恥罪惡,與該行為對兩性造成的嚴重後果,以及在身心兩方面給受害人的建議》。作者整理了醫學、道德與宗教的觀點,對自慰的危害進行了聳人聽聞的宣傳,認為性自慰是眾多疾病的根源。

這本小冊子的作者叫貝克爾,是一個賣大力丸的江湖騙子。他寫這本小冊子的目的,完全是為了推銷自己的「壯陽補酒」和「強身粉」。這種「你有病,病很重;我有藥,藥很貴」的行銷模式,直到今天也屢見不鮮。想想前幾年,一個江湖騙子宣傳吃綠豆治百病,能唬弄得大陸綠豆賣到缺貨,就知道這種行銷手段的威力了。

這本小冊子後來不斷再版,內容也越來越豐富,對自慰造成的嚴重損壞健康的病例補充也越來越多,越來越聳人聽聞。由於其巨大的成功,模仿作品不斷出現,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影響。

但是,貝克爾畢竟是一個江湖騙子,他的話的分量終究不能和醫學專家相比。以醫學的名義將自慰徹底汙名化的,就是我們前面說過的名動歐洲譽滿天下,被稱為「人類救星」的「萊芒湖畔的希波克拉底」——蒂索。

貝克爾與蒂索的區別,類似路邊小診所醫生與北京協和醫院教授的區別。

一七六○年,蒂索在洛桑出版了法文版的《論俄南之罪》,進一步加強了性自慰致病的論斷。在這本書中,蒂索不僅將幾乎所有疾病的病因都歸結於自慰,更從「科學」角度對自慰為什麼會損害健康,提出了一套系統完整的理論,這套理論集胡說八道之大成,令人嘆為觀止。其神奇絕對不亞於「腎屬北方之水,土能剋水,所以黃土能治腎病」,甚至猶有過之。

為什麼自慰有害健康呢?蒂索認為,人體的運轉,是靠體液維持的。但體液也分不同的等級,而精液是頂級的體液,是動物的精髓,一盎司(約二八.三五公克)精液等於四十盎司血液。精液控制所有其他體液,消耗精液會導致其他體液衰減甚至腐敗變質。當精液不足時,人體消化、吸收、排泄都不能正常進行,會出現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毛病。

這個理論,有兩個難題要破解。第一個難題是:為什麼被閹割的人沒有精液了,身體卻依然健康?第二個難題是:同樣是失去精液,為什麼自慰的危害比性交甚至濫交還要大?

這兩個問題被蒂索以高超的過彎技巧完美化解。

為什麼被閹割的人身體依然健康?因為這些人一直處在兒童狀態啊,他們雖然沒有精液滋潤,但是也沒有失去為轉化成精液所消耗的血液啊。

那為什麼自慰的危害比性交甚至濫交大呢?可能這個題目確實有點難,神醫蒂索用了整整一個章節,洋洋灑灑地講出了八大原因。限於篇幅,我們僅欣賞其中兩條。

一個原因是出汗。汗液有滋補強身的作用。性交的時候,雙方會互相吸收對方的汗液滋補自己,而自慰的時候只有失去沒有吸收。

還有一個原因是靈魂的快樂。在性交過程中,靈魂可以得到快樂,這種靈魂感受的快樂有助於身體健康。而自慰是得不到這種快樂的。

其他幾條的胡說八道程度大體與此類似。

由於蒂索的地位和身份,他這部「醫學」著作的影響極為深遠,可謂流毒百年。醫生們把所有搞不清病因的疾病一股腦兒全部推給自慰。由於自慰的普遍性和私密性,這一做法對醫生極為有利。想像一下這樣的醫患對話:

「醫生,我這病到底怎麼回事啊?」

「你自慰嗎?」

「哦,是的。」

「那就是自慰引起的。」

「醫生,為什麼我的病老是好不了?」

「你戒掉自慰了嗎?」

「偶爾犯過一次。」

「就是因為你自慰沒戒掉才好不了啊。」

總之,醫生們進入了一個幸福的時代——不知道這病是怎麼回事,那就說因為自慰;不知道這病該怎麼治療,那就去放血。

醫生們不斷補充因為自慰導致的種種疾病的案例,由於自慰是如此普遍,以至於幾乎所有疾病都可以歸咎於自慰。大名鼎鼎的《大英百科全書》也全盤接受了蒂索的觀點,性自慰被徹底地汙名化了。

隨之而來的,就是針對自慰的種種預防和矯正手段。那個時代的醫生,為了根除自慰這個他們認為嚴重威脅人類健康的惡習,殫精竭慮地做了各種努力和嘗試。

這些嘗試包括:孩子由父母陪睡,睡前讓孩子活動到精疲力竭,睡覺的時候困住孩子的手。這些是溫和的。

還有一些,就不那麼溫和了。這些辦法包括:給男孩子佩戴能把陰莖全部罩進去的金屬罩,還有帶刺的、一勃起就會引發劇烈疼痛的陰莖環。

如果這些不那麼溫和的手段還不奏效,接下來的手段就近乎野蠻和殘忍了。這些辦法包括:鎖陰術(將女孩的陰唇縫合,遮住陰蒂,避免觸摸)、陰蒂切除術、包皮環縮術,以及長期反覆燒灼男孩子尿道等。

無數醫生,就這樣將他們的聰明才智浪費在這樣荒唐的領域。蒂索之後,這樣的荒唐持續了一百多年。

或許,我們不能過度責怪蒂索和他的追隨者,在那個年代,現代醫學尚處在萌芽狀態,現代醫學的理論,包括科學的研究方法和統計學方法都還沒有建立。而破除自慰有害論的觀點,也恰恰是隨著現代醫學的發展而逐漸完成。

十八世紀後半葉,在柯霍和巴斯德等人的帶領下,細菌學興起,大量疾病的病因得以明確,自慰在疾病發病中的作用逐漸被排除。此後,隨著醫學的不斷發展,自慰與各種疾病的關聯均被一一剝離。雖然有一段漫長的時期,醫學界依然認為自慰有害健康,但是,對其危害程度的評價在不斷地降低。

真正革命性的突破發生在一九四八年,這一年,美國科學家出版了《男性性行為》一書。一九五三年,《女性性行為》也問世了。兩本書合成《金賽性學報告》,而作者金賽也因為這兩本書成為名垂千古的性學大師。

金賽和同事們歷經多年努力,搜集了近一萬八千個與人類性行為及性傾向有關的訪談案例,累積了大量極為珍貴的第一手資料,用大量的訪談資料和分析圖表,第一次向世人揭示了男性性行為與女性性行為的真相。

金賽以翔實的資料向世人證明,自慰是一件極其普遍、極其一般的事情,因而也是一件極其正常的事情。

有人評價說,自慰話題,始於蒂索,終於金賽。

一九九一年六月,第十屆世界性科學大會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召開,荷蘭衛生福利及體育部部長在大會開幕式上代表組委會莊嚴宣告:「自慰以前被認為是一種病態,但現在被認為無害,甚至是健康的行為。恰恰是那些不能自慰的人容易產生健康問題!」此時,來自五十八個國家的八百多名性科學專家和學者報以熱烈的掌聲表示贊同。

大量研究已經證明,自慰不會引起人體生理、心理的異常,也不會引起性功能障礙。相反,自慰已成為治療某些性功能障礙(如性冷淡、性高潮缺失、早洩、陽痿、陰道痙攣等)的有效手段。自慰的危害就在於對自慰的誤解導致的恐懼。

目前醫學界的主流觀點認為,手淫是無害的。對性愉悅的追求,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如果能夠不用麻煩別人就享受這樣的愉悅,並沒有什麼不好。手淫不會意外妊娠,也不會傳播性病,是一種相對安全的性行為。

我知道,很多人對於「過度」自慰是否有害依然有疑慮。但這個問題,其實是個假問題。食色,性也,性欲和食欲一樣,取決於個人需求。如果性欲滿足了,或者身體過度疲勞了,人自然就不會自慰。而如果性欲未能滿足且身體狀況允許,那麼又何來「過度」一說。

美國政府出版的《育兒手冊》中有關於兒童自慰問題的建議。一九一四年的版本中寫到,兒童可能被這種有害行為斷送一生,父母必須在第一時間制止,並推薦使用夜間捆綁孩子的手腳等方法。而在一九五一年的版本中,則建議不要對孩子的自慰行為說不,因為這樣會讓孩子苦惱。

當然,儘管如此,還是要提醒一下:自慰要盡量避免一些危險的方式,比如窒息性自慰或者使用可能傷害生殖系統的器具。同時,性滿足方式應該多樣化,以免過度依賴單一自慰模式,婚後出現夫妻性生活不協調。

科學潮流,浩浩蕩蕩。蒂索和他的《論俄南之罪》縱然名噪一時,最終還是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而醫學,就在不斷的揚棄過程中,大步向前!

※本文摘自:《八卦醫學史2:疾病,改變了英雄的命運,也改寫了歷史的結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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