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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娜拉.塞美

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每天都最早起床,在她和女兒譚妮雅出門之前準備一份簡單的早餐,這天早晨也一樣。她剛在廚房裡忙完,就注意到樓上毫無動靜。女兒顯然是睡過頭了,於是她上樓去叫醒她,走到她房門前敲了門。

「譚妮雅,起床囉!已經很晚了!」

沒有動靜。她按下門把,可是門鎖上了。她更大聲地敲了門,重複叫喚,喊女兒起床。然後她聽見一陣踢踢躂躂的腳步聲,門鎖裡的鑰匙轉動了,然後譚妮雅慢慢把門打開。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看見女兒臉色灰白,譚妮雅緊緊抓著門框。

「譚妮雅,妳怎麼了?妳不舒服嗎?」

「沒事,我還好。我待會兒就下去。」譚妮雅回答。

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的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看進她房裡,嚇了一跳。在淺米色的地毯上有一大片不容錯認的血跡。

「譚妮雅!妳該不會是又生了一個孩子吧!」她用指責的語氣說。

「不,我沒有。我不是說了我馬上就下去?」譚妮雅安撫母親,但是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扶著女兒的手臂,帶她回到她房間,想把這份可怕的懷疑弄個水落石出。

「這是什麼?」她看著那片血跡問道。當譚妮雅漠不關心地聳聳肩膀,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跑向壁櫥,在平常裝髒衣服的塑膠籃裡發現了一個用幾條浴巾和一張床單層層裹住的長形物體。她把塑膠籃拿出來,蹲下去摸了摸那個用布包住的東西,把包裹打開。她的目光落在一個新生男嬰身上,他全身還覆蓋著胎脂,臍帶在距離身體一個手掌寬的地方被剪斷。嬰兒的身體是涼的,顯然已經死亡。這時譚妮雅站在房間裡,在母親譴責的目光下她只說了:「我也不知道。」

沉默持續下去,然後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站起來,打電話報了警。

沒有人發現她懷孕了,她自己也拒絕成為「母親」

等警察來了,她讓他們看了她在女兒房間裡發現的東西。

接下來警方仔細詢問了這個母親,並且在譚妮雅.葛羅特鮑姆和律師談話以後,對她進行偵訊。

警方得知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是幼稚園老師,她的大女兒蔻兒杜拉在大學裡攻讀生物學,不過目前在基爾市實習。譚妮雅二十歲,是家中老么,正在接受零售商務的職業訓練,同樣也還住在家裡。父親卡爾.葛羅特鮑姆是工程師,由於工作的關係經常不在家,目前由於有個顯然年輕許多的女友而與妻子分居。

此外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還告訴警方,她女兒之前就曾經在家裡生下過一個孩子。「那是在兩年前的一月,」她說,「譚妮雅去上班了,我去拿髒衣服,在她的壁櫥裡發現了一個死去的女嬰。我們當時根本不知道她懷孕了,這一次也不知道。她什麼都沒有跟我們說!」然後她補充道:「只有我女兒蔻兒杜拉上一次就覺得譚妮雅懷孕了,這一次也一樣。我問起過譚妮雅這件事,可是她總是說她沒有懷孕。」

在接受偵訊時譚妮雅證實了母親的陳述。「當時我完全被孩子的出生嚇了一跳。我得要去上廁所,而孩子忽然就生出來了。我心想:這是打哪兒來的?那是個女嬰。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把她撿起來,放在櫥櫃裡。我以為她死了。」如今她再一次「吃驚地」生下一個孩子。「我又懷孕了,可是我不想接受這件事。我怪我自己,心想:怎麼可能這種事又發生在我身上!然後我就沒有再去關心這件事。昨天晚上時候到了,可是那孩子並沒有馬上死掉,反而發出很奇怪的叫聲。所以我用枕頭壓住他,直到他安靜下來。」

我的任務是替二十歲的譚妮雅.葛羅特鮑姆作精神鑑定,以釐清責任能力的問題。因為從這些事件的整體關聯來看,的確該檢查這個年輕母親是否患有精神疾病或是人格發展有無重大缺陷,也許能夠解釋她何以在嬰兒出生後沒有照顧他們。她被指控的犯行是殺人。

幾天之後擺在我桌上的偵查檔案裡除了有這對母女的偵訊紀錄,還有對父親和姊姊蔻兒杜拉的訪談紀錄。卡爾.葛羅特鮑姆說明目前他和家人少有接觸,因為現在他和另一個女人同居。他最近一次看見譚妮雅是在三個月前,當時他沒有注意到什麼。「但我必須承認,上一次我也什麼都沒有注意到,那是在一九九八年。當我太太打電話給我,說她在譚妮雅的房間裡發現了一個死嬰,我大為震驚。那一次我女兒也沒說她懷孕了,也沒有跟我太太說。」

一個照片檔案夾裡有這家人所住的連棟房屋的照片,還有譚妮雅的房間、那些染血的浴巾和那個死嬰的照片。法醫的檢查證明了嬰兒出生時還活著,而且也有存活的能力。

在閱讀檔案資料時,有三個問題格外令我不解:和兩個女兒同住的母親怎麼可能沒有察覺她的小女兒兩度懷孕?為什麼譚妮雅.葛羅特鮑姆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都沒有和她體內成長的胎兒培養出任何感情?而在第一次發現嬰兒屍體之後,這整樁不幸怎麼會再度重演?

「保密到死」是家中所有成員的溝通風格

照片裡譚妮雅的房間是個明亮、舒適的地方,是個即將成年的少女的房間。房間裡有個小小的起居角落,有沙發椅和一張茶几,還有先前提到過的那個壁櫥,壁櫥門上掛著一面鏡子,與臉部同高,鑲有裝飾用的粗框,另外還有一張床和一張小書桌,靠牆的矮櫃上擺著電視機和幾件裝飾品。從表面上來看,葛羅特鮑姆這家人的環境顯得很有秩序,完全沒有缺乏整理或生活困苦的跡象。

等我終於去探訪譚妮雅,我見到的是個身材苗條、修飾整潔的年輕女子,雙手柔軟,柔和的面容還很年輕,更像個少女而不像個成年女人。她的皮膚幾乎有點透明,說話很小聲,但是堅決有力,而且幾乎一直隱隱帶著指責。說話的同時,她一再絞著手指,把手指捲進身上那件寬大毛衣的褶邊。她也深深自責。

「也許我死了會比較好。基本上我根本不該活下去,在我做出那樣的事情之後。我心想,假如我死了,我的家人到底會不會想念我?」

她告訴我她的父母親都來自漢堡,她的外祖父母是藥劑師,掙得了某種程度的財富。她父親出身寒微,力爭上游而成了工程師。

「我爸爸對我外婆來說從來都不夠好。她本來希望家裡能有個醫生或是律師,或是能和一個富裕的商人家庭結成親家。」儘管如此她爸媽還是在一九七五年結了婚,兩年後大女兒蔻兒杜拉出生了,又過了三年後生下小女兒譚妮雅。

「我在讀小學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爸媽的婚姻情況不好。我們家反正和其他孩子的家不一樣,我們在家裡幾乎不交談。我爸和我媽對彼此始終一言不發,那是種很壓抑的氣氛。我也從沒見過他們互相擁抱。我那些朋友的爸媽……」譚妮雅.葛羅特鮑姆搜尋著合適的字眼,「……比較熱情,一切就是比較自然。在我們家總是很注意表面,我們什麼都有,吃得飽,穿得暖,一切都要整整齊齊……可是我們家就是沒什麼感情。」她說她大概十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湊巧聽見父母吵架,聽見她母親在哭。「吵架的原因是我爸有了另外一個女人。不過那件事後來大概就也又結束了。他幾年前又有了一個女朋友,比我母親年輕十歲。但我不認為我爸媽會真的離婚,因為這會有損形象。」然後她說了一句重要的話,之後在談話中她還會多次重複。「他們寧可把所有的事都保密到死。」

「保密到死」是家中所有成員真正的溝通風格,而「保密到死」也成了她自己的溝通風格。父母親各過各的,卡爾.葛羅特鮑姆顯然一再需要和其他女人發展關係,因為他在婚姻裡似乎得不到他想要的。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則死守著和丈夫的婚姻,儘管她和他在一起並不幸福,而在這份不幸福背後似乎也含著對社會地位的不滿,她的社會地位達不到她父母親的期望。

「我爸媽很要求我們當模範女兒。我們一定要聽話,要打扮整潔。蔻兒杜拉比我更適合當模範。她比較漂亮,比我聰明很多,會彈鋼琴。她讀了大學……而我只有實科中學畢業,也沒什麼企圖心。事實上沒有一件事是我真正拿手的。我媽總是說:妳看,蔻兒杜拉做得多好,她可能以為這樣說可以激勵我,但是那一向只會讓我難受。」

受到父母指責時,兩個女兒受到的處罰是父母親長時間不跟她們說話。「那有可能持續個兩、三天。從外表上看起來一切如常,就只是更安靜了。而那似乎也沒有什麼妨礙。」

總之,從談話中很快就看得出來,對譚妮雅.葛羅特鮑姆來說,不被接受和自覺無足輕重是她人生的重要主題。「在家裡我從來沒有安全感。我和我爸媽根本無法交談。」

譚妮雅.葛羅特鮑姆在七歲時入學。「六歲時我還太容易恍神。」小學畢業後她進入實科中學就讀,以中等成績畢業,起初並不知道自己將來想從事什麼職業。有一段時間她騙她父母說她在一間百貨公司打工,事實上她每天早上出門,等母親去上班之後就又偷偷回家,在家中地下室的一個小房間裡躲上幾個小時,就這樣躲了好幾個星期。「我實在不知道我該做什麼。我不確定自己想做什麼,也沒有人能和我談。我爸媽總是只會施加壓力。蔻兒杜拉在妳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她想讀生物系……我就是沒辦法面對這個情況。有一天我明白了我不能一直躲在地下室,於是我決定接受零售商務的職業訓練。」我再度注意到她的敘述中隱隱帶有攻擊性,結合著一份無助,譚妮雅.葛羅特鮑姆似乎讓自己深陷於這份無助中。

「妳希望妳父母親怎麼做呢?」我追問。

「我希望他們關心!」

「而他們該怎麼關心呢?關心什麼?」我問。

「他們可以找時間和我坐下來談談我要受的訓練。他們應該要多給我支持和鼓勵。我老是覺得我什麼都不會,而我媽總是跟我說,如果我不努力,就只能去當售貨員。現在的情況也正是如此。」

「那妳覺得妳的工作怎麼樣?」

「喔,很不錯。我很和氣,對顧客有耐心。算得上有趣。」

「我沒有避孕。我總是認為我不會懷孕」

譚妮雅在十二歲時進入青春期,十五歲時有了第一個男朋友,是她班上同學,非常欣賞她。「但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因為他覺得我很棒,我卻應付不了這種情況。我總是認為我不配。」不過,他們之間並沒有性關係。「那也根本不可能。而我爸媽根本不高興我交男朋友!他們認為我該多放心思在課業上,可千萬別懷了孩子。」一年半之後她交了第二個男朋友。她和一個女同學到一家狄斯可舞廳去,在那裡遇見了阿瑪德,他二十歲,來自漢堡,是突尼西亞裔,幾年前曾因毒品犯罪而被關進少年觀護所。阿瑪德自己也吸毒,以古柯鹼為主,但他主要是做毒品買賣,在加油站打工之餘再賺點外快。她喜歡阿瑪德的長相。「我比較喜歡中東人。」她說。至於阿瑪德和譚妮雅的父母是否接受這段感情,雙方家長在這一點上態度一致,雖然他們從未交談過:譚妮雅對阿瑪德的父母來說沒有考慮的價值,卡爾和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則顯然不贊成女兒交往的對象,即便他們還不知道他有前科。單是由於這個年輕人在加油站打工而且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他們就已經難以接受。海德薇希.葛羅特鮑姆就連表面上的親切都懶得偽裝,對阿瑪德表現出冷淡的高傲,所以譚妮雅和阿瑪德都在他的一個朋友家碰面。譚妮雅從不曾吸毒。

「不,我一向拒絕吸毒。我也覺得阿瑪德吸毒不好,雖然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一向吸得不多。」阿瑪德則很快就掌控了他的女友,一再向她借錢,卻從來不還,最後還開始因為覺得她要求太多或是太過任性而賞她耳光。儘管如此,譚妮雅還是留在他身邊。

「難道妳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他嗎?」

「我不知道。其實沒有。我很高興我有個男朋友,哪怕他對我不好。但是我也……嗯,假如有人對我比較好的話,我也根本應付不來。」

「妳和阿瑪德對於避孕的看法是?」

「我沒有避孕。我總是認為我不會懷孕,從一開始就這麼認為。我根本無法想像我會懷孕。」在我的追問下她說:「不,我真的沒想過這件事。」阿瑪德的態度也一樣。「這件事根本不能發生。否則會在家裡造成不幸。」

「什麼樣的不幸?」

「我不知道……那根本無法想像。我爸媽會把我趕出家門,他們會失控。」

「假如妳爸媽把妳趕出家門,那會是什麼情況?」

「喔,那我該去哪裡呢?我又沒有別的親人,我也不能去住阿瑪德的父母家。」她沉默了一會兒,凝視著自己的膝上。「不,那是行不通的。」

「妳第一次察覺自己懷孕是什麼時候?」

「起初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根本沒有察覺。一開始我覺得噁心想吐,那時候我以為我是胃不舒服。不舒服的感覺後來就過去了。我也沒有真的變胖……我的體重只增加了一點。我心想也許是我吃了太多香腸和麵包,那樣容易發胖。另外我甜食吃得比較多,這也有可能是我發胖的原因。我根本沒想到我懷孕了,我也一直都還有月經。」

「那妳是什麼時候第一次想到自己有可能懷孕了?」

譚妮雅思索著。「大概是生產前八週吧。這個念頭就這樣在我腦中閃過,而我心想:不,不,不!」她用力搖頭,並且緊緊閉上眼睛。「這不可能發生,不可以發生,沒有發生。就這樣,沒什麼好說的。」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有力。她說她立刻把這個念頭用力甩開,讓她不必再為這件事操心。「我想,這是我在家裡學到的。問題被擱到一邊,然後就不存在了。在我身上也是這樣。如果有什麼討厭的事,我最會的就是置之不理,那件事對我來說就真的不存在了。」

我提醒她,在她第一次懷孕的時候她姊姊就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上蔻兒杜拉直截了當地問我。當時我說:妳胡說些什麼?」

「妳姊姊跟妳說起這件事,妳的感覺是?」

譚妮雅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又看著她交纏在一起的雙手。「起初我嚇壞了,然後我心裡很掙扎。我自認為我沒有懷孕,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我否認了。但儘管如此,我心裡渴望能得到支持。」

「什麼樣的支持呢?」

「嗯,他們全都應該要多問一些問題!他們應該要牽著我的手,帶我去看婦產科。可是沒有人這麼做。」在這個微弱的聲音裡又一次能聽出明顯的指責。

「妳姊姊找妳談,這難道沒能打開一扇門嗎?」

「我心裡的某種東西使得這不可能。沒辦法。」

「可是妳的家人要怎麼讓妳去看醫生?」

「他們應該直接牽起我的手,說:現在我們去看醫生!」

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生下那第一個孩子有可能是對家人的一種象徵性懲罰。她沒有說出口的話可能是:看,這就是你們漠不關心的結果!家人對還在成長的胎兒可以視而不見,也的確視而不見,可是屋子裡的死嬰就沒辦法視而不見,在譚妮雅放置死嬰的地方尤其不可能,因為她知道母親會定期去那裡收集髒衣服。也就是說,她想要那個死嬰被發現。

接著譚妮雅敘述一九九八年一月她在生產時被自己的第一次懷孕嚇了一大跳。她感覺到「腸痙攣」,於是去上廁所。當她從馬桶上站起來,她發現有個東西正從她體內掉出來。她在幾分鐘之內就生下了一個有存活能力的女嬰。

「我看著這一團肉,看著這個古怪的嬰兒,它忽然就躺在我下方的浴室地板上,而我心想:這東西是打哪兒來的?它也根本沒哭,完全沒有出聲。我心想它是死了。」

當時譚妮雅還在浴室裡待了一會兒,等待胎盤排出,清洗了地板,用兩條大浴巾把嬰兒包起來,然後把這份出人意料、不請自來的禮物放進衣櫥。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

如同在這類案例中一再會碰到的情況,譚妮雅在生產前幾天還和男友有過性行為,而她男友並未真的注意到她的身體狀況。

「那麼,阿瑪德的態度呢?」我問。

「他就只是一直怪我變胖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說。」

當時刑事訴訟程序被中止,因為畢竟不能排除嬰兒是在出生不久之後猝死。

「事後妳父母怎麼看待這件事?」

「他們就不再提起這件事了。」

第二次懷孕、生產

兩年後這整樁不幸又再度重演。譚妮雅再度懷了阿瑪德的孩子,這一次她比較早發現自己懷孕了。「大概是在五個月的時候。」她說,「然後我在心裡罵自己,跟自己說:怎麼會有這種事。這根本不可能啊!我到底有多蠢?」說著她又閉上眼睛搖頭。這個動作反映出她的內心:她拒絕直視那些幾乎不可能閉上眼睛忽略的東西。

「後來呢?這一次妳總知道妳要生孩子了吧?」

「我又把這個念頭撇開了。我告訴自己事情不是這樣,那就只是我的想像罷了,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所以事情不是這樣。」

「在剩下那幾個月裡妳都這樣想嗎?」我問。

「偶爾我會想起這件事,而我考慮過是否該把嬰兒放進棄嬰保護艙。可是接著我馬上告訴自己:不,我明明就沒有懷孕。」

阿瑪德繼續向他女友要錢,此外還打她耳光、辱罵她,對於她懷孕這件事仍然沒有反應。

「那妳母親呢?」

「她問我:『妳該不會是懷孕了吧。』那不是個真正的問句,更像是在告誡,幾乎是在恐嚇。我跟她說我沒有懷孕。」

但她姊姊這一次明白地告訴母親,她認為譚妮雅就快生產了,但是母親就只滿足於譚妮雅的回答,而卡爾.葛羅特鮑姆在社會意義上早就遠離了這個家庭。最後,分娩的時刻到了,而分娩過程再度令譚妮雅吃了一驚,這一次嬰兒哭了,她自覺必須用枕頭壓住這個男嬰的臉,直到他安靜下來。她用一把裁紙剪刀剪斷了臍帶,再次用毛巾把嬰兒包起來,放在衣櫥裡。

我問她是否曾聽見陌生的聲音對她下命令,但是她明確地否認了。她說她就只是自己罵自己,她腦中從來沒有過陌生的聲音。

我又問了一次,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可以讓她談起懷孕這件事嗎?她說:「假如我跟我爸媽談起我懷孕的事,那麼這就成了一件事實。那麼大家就都知道我要生小孩了,包括我自己在內。可是如果我不說出去,我就可以把這件事擺在一邊,不去想它。本來我說不定甚至會有點高興,可是我卻把這兩個孩子保密到死……」說著她傷心地哭了。

懷孕這種事,怎麼可能假裝它不存在?

譚妮雅.葛羅特鮑姆身上確實有顯著的人格違常加上缺乏自信而依賴的特徵。她的人格結構明確表現出類似「邊緣型人格違常」的特徵,包括顯著的自我憎恨和自我傷害,那兩次不被承認的懷孕也是她自我傷害的一種表現。

在開庭審判時,主審法官問她母親:「您的女兒告訴我們,假如她懷孕了,在家裡會是一件很大的不幸。是這樣嗎?還是說這只是您的女兒片面的看法?」而她母親的回答說明了很多事。

她母親脫口而出:「那會是一場大災難!」

一個孩子的出生意味著一場「大災難」,由此就可看出有生命的東西在這個家庭裡得不到多少空間。除了在日常生活的層面可能會在鄰居面前丟臉之外,在這個回答中還流露出對於「生命原則」本身的一種錯亂關係。一個孩子的誕生有可能發生在災難性的情況下,很遺憾地,我們知道直到如今這種情況在世上仍然太常發生。但是孩子誕生這件事本身卻幾乎不會是災難,因為新生兒始終是生命的表現,而「災難」這個字眼總是只被用在生命受到威脅或是無意義地消亡之時。戰爭是災難,墜機是災難,沉船是災難,地震也是災難。一個新生命卻正好象徵著災難的反面。如果分娩被解釋為災難,那麼嬰兒母親身處的關係結構就有點不對勁。

譚妮雅.葛羅特鮑姆由於在責任能力顯著降低的情況下犯下兩次殺人罪,而被法院判處兩年徒刑,並且暫緩執行。在法院審理程序開始之前她就決定接受絕育手術,以確保自己再也不會懷孕。

兩年徒刑,並且暫緩執行,另外譚妮雅.葛羅特鮑姆也必須接受心理治療。這個判決太輕了嗎?會引起公憤嗎?還是說這是符合人性的明智之舉?

根據對殺死新生嬰兒罪(意指新生兒在出生後二十四小時之內被生母所殺)之量刑尺度所做的研究,在判決定讞的案例中有百分之四十乃判處兩年以下徒刑,因此可以緩刑。在一般情況下犯行被判定為殺人罪,甚至往往被判定為情節較輕。

在此案中,沒有任何根據顯示出犯人日後還會有危險性。法院在判決理由中詳述了問題重重的家庭氣氛為減輕刑責的考量。譚妮雅.葛羅特鮑姆和阿瑪德分手了。

像譚妮雅.葛羅特鮑姆這樣的案例一再拋出的疑問是: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如此成功地隱瞞她懷孕的事實,何況她是與家人同住,甚至還有個伴侶。懷孕這種事,怎麼可能假裝它不存在?這整樁悲劇又怎麼會重複發生?要如何解釋譚妮雅對自己和自己的身體那種深刻的錯亂關係?而且她為什麼選擇了一個待她不好的男人,還留在他身邊好幾年?

一如在拒絕承認懷孕或隱瞞懷孕這種現象上常見的情況,譚妮雅.葛羅特鮑姆從不曾去看過能正式確認她懷孕的婦產科醫師或其他醫師。她沒有去做產前檢查,沒有參加妊娠期準備課程,沒有購買相關書籍,也沒做孕婦體操,簡而言之,她表現得就像一個沒有懷孕的女人,也繼續從事性行為,彷彿沒事一樣,這也是在拒絕承認懷孕時常見的情形。她的性伴侶怎麼可能沒發現女伴再過幾週就要分娩?這實在難以想像,也彰顯出譚妮雅.葛羅特鮑姆的生活環境充滿了否認和冷漠,而她的伴侶對她也毫不關心。然而,她也無力擺脫這段伴侶關係:基本上這段關係是她一手策劃的自我否定。她之所以留在這個伴侶身邊正是因為他待她不好,因為她自覺這是她應得的。那兩個死去的嬰兒使她的自我形象和自我價值更形惡化。也就是說,這是一套自我懲罰的複雜系統,同時當然也是對她家人和男友的懲罰,畢竟那兩個不該活下去的孩子也是他的。

拒絕承認懷孕的女性分娩得很快,這是很典型的情況,彷彿身體在最後階段努力想儘速擺脫原本就不該存在的東西。當其他產婦在分娩時得在產房辛苦好幾個小時,這些嬰兒卻往往在幾分鐘之內就誕生於火車廁所或公園的矮樹叢。這也是發生在譚妮雅.葛羅特鮑姆身上的情況。

人格發展上的缺陷源自深深錯亂的人際關係模式,許多暴力犯罪行為也一樣。人格違常基本上表現在人際關係的障礙。這一點在譚妮雅.葛羅特鮑姆及其家人身上格外明顯。譚妮雅和她的家人都懷有牢不可破的信念,是他們行事的基礎。譚妮雅牢不可破的信念在於「我是多餘的」、「我不受喜愛」、「我有所不足/我對其他人來說不夠好」、「我毫無價值」、「沒有人注意我」這類想法,這嚴重阻礙了她的發展和人際關係能力。這些信念在她身上可一直追溯到她的童年,她自覺天資不如姊姊而受到冷落。她的另一個思考模式是:「我幫不了我自己/我需要別人的幫助。」

她的父母心裡也懷有這種有害的信念,而這些信念構成了他們彼此互動和營造彼此間關係的基礎。

壓抑:拒絕承認懷孕

而拒絕承認懷孕又是怎麼回事呢?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嗎?一如在類似案例中常見的情況,這整件事在「隱瞞」和「拒絕承認」之間擺盪,在「不想知道」和「不知道」之間徘徊。在大部分時間裡,譚妮雅心中的確成功地壓抑住兩次懷孕的事實。「壓抑」這個心理學名詞係指將所經歷之事件的內容從自覺的經歷中剔除。其原因在於所經歷之事件的內容其實不該存在,是不被允許的。在這個案例中,最恰當的說法其實是懷孕的事實遭到否定,很難明確劃分實際上的隱瞞,和真正自意識中剔除。譚妮雅純粹只是在表面上採取這種態度,一如我們在否定懷孕者身上一再看見的典型情況。然而,身體和心理密不可分,因此譚妮雅.葛羅特鮑姆描述她懷孕時體型只有些許改變,這的確可能和心理的壓抑過程有關。就連在身體上也沒有給懷孕留下空間,或者應該說:沒有給胎兒留下空間。

否認懷孕的婦女大多在事後說明,她們害怕自己的伴侶或是自己身處的社會環境。這些母親當中絕大多數並非真正壓抑住自己懷孕的認知,而是從頭到尾加以隱瞞。而在壓抑的情況下,一個值得玩味的現象是,近半數女性仍然不定期會有月經來潮。此一現象在醫學上至今仍無法從荷爾蒙的分泌來解釋。所有這些女性都並非真正患有精神疾病。

在這種案件上,棄嬰保護艙並不能防止母親殺死嬰兒,因為使用棄嬰保護艙的先決條件是當事人在生產之時或是甫生產後曾考慮採取一種正面的策略,不管正面策略為何。然而,這些準媽媽卻避免去想這件事,或是在斷然拒絕承認懷孕的情況下強烈否認事實。於是她們固執地將懷孕徵兆另作解釋,把陣痛解釋為腸痙攣,把晨間的孕吐解釋為胃部不適。像譚妮雅.葛羅特鮑姆這樣的案例並不常見,但在某種程度上是這種人間悲劇的典型情況。

律師兼心理學家安娜葛蕾.威瑟(Annegret Wiese)在她的著作《殺死子女的母親》(Mütter, die töten)中精闢地描述了「殺害新生兒」和「殺嬰」的心理動力基礎。把殺死自己的孩子視為殺死自己體內的母親,這表現出一種內化了的負面母親形象。對母親而言,在為人母的身分中重演了她早年和自己母親的母女關係。也就是說,歸根究柢,這涉及一種具有跨世代意義的問題,就像一個套一個的俄羅斯娃娃一樣,有時候必須一直追溯到外婆那一代。

作為一個母親,需要有心理上的準備才能擔負起這個角色,並且必須有能力不把孩子當成物品,而視之為有權利活下去的獨立生命。

※ 本文摘自《告訴我,你為什麼殺人:司法精神醫學專家眼中暴力犯罪者的內心世界,原篇名為〈保密至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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