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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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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琸桓

我抓著下潛繩索一口氣下到船的右舷處,綁在肩膀和腰間的鉛塊加快了下潛速度。入水後,我仰望了一下上方,看著遍布在四周的光亮漸漸變暗、最後消失,自己彷彿被吸進黑洞一般,與照在整個地球上的陽光愈來愈遠。那不單純只是黑暗,潛水結束後,那種感覺也會持續重現好長一段時間,感覺自己是被驅除到沒有陽光的世界裡,獨自忍受著孤獨。最後,就連依稀可見的光暈也消失,彷彿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照耀在春天大海上、泛起光亮的陽光。

朴政斗潛水員幾乎和我同一時間潛到海底,他輕輕拍了下我的右肩。

我向駁船發出第一次通訊:「抵達第四層右舷緊急待命甲板。」

柳昌大潛水員重複了一遍我說的話。

「抵達第四層右舷緊急待命甲板。沒有異常吧?」

「沒有異常,準備進入船內。」

「進入吧!」

我抓住下潛繩索,仰視上方以逆時針方向轉了個圈。潛入右舷時,因潮流的關係,身體自然而然以順時針方向轉了兩個圈,正因如此,生命線和下潛繩索纏在一起了,如果不把它們分開就直接行動,繩索繼續擰在一起會造成嚴重的危險。朴政斗潛水員也抓住自己的下潛繩索,和我一樣轉起了圈。

確認纏在一起的生命線被解開後,面罩裡又滲進了海水。戴著全面罩潛水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我沉著的大口吸氣,然後用力吐出去,借助壓力把海水排到面罩外,這叫「面鏡排水」。

我與朴潛水員相對而立,我的頭燈照著他的臉,他的頭燈照著我的臉。他握住左拳放在自己的左胸上,我也把左拳放在自己左胸上。朴政斗沒有忘記,那是七年前在東海我們初次見面,一起潛水後的晚餐上,他問我深海潛水的魅力是什麼?水肺潛水只選擇景致優美的海底,但商業潛水員可沒有欣賞美景的機會。

我舉起左拳放在左胸上回答他:「這裡,能聽見心臟說話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整個身體在聽。」

我倚靠著緊急待命甲板,原本應該踩在腳下的甲板像牆一樣豎立著,欣賞風景的客艙窗戶卻踩在了腳下。我伸開手臂摸索著,摸到通往第五層甲板的樓梯,沿著樓梯一直下去就能抵達第五層。我要進入船內的入口在靠近船頭的樓梯位置。我倚靠著甲板,腳下經過了八個客艙的小窗戶。四月十六日早晨,這些客艙裡的孩子有幾個逃出來呢?想到這,突然覺得感情不斷翻湧,每移動一步都感到無法呼吸。

經過了所有的客艙,又有一面牆擋在我面前,緊急待命甲板來到盡頭。我用手摸著它的寬幅與長度,按照圖面顯示,這應該不是牆,而是進入船內的門。咯吱──伴隨著尖銳的金屬聲,門被我打開。縱向只有一公尺,橫向卻超過二.五公尺的長方形黑洞出現在我面前。

朴潛水員抓著生命線退了下去。我在黑暗裡用大腿根部、腹部和胸部感受著海流的動向。小潮期,漲潮和退潮的潮差小、潮流較弱,但不代表潮流會完全停止,偶爾發脾氣的孟骨水道小潮期,幾乎和其他海域的大潮期不相上下。六千噸的客輪沉在這裡,從四月十六日開始便阻擋住自然流動的潮流方向,因此根據船的部位不同,潮流強度和方向也不同,太放心絕對是大忌。

那是光線無法穿透的黑暗

潛入被黑暗包圍的大海後,現在再進入被黑暗大海包圍的船內。在這黑暗中的黑暗裡,即便使用頭燈,也只會讓黑暗更加濃郁。能見度並非四十五公分,根本連二十公分都沒有,像這樣再移動三、四步,能見度便會以二十、十五、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不斷下降,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一股恐懼爬上我的心頭,跟了我十年的頭燈從未出過問題,根據深海潛水員的經驗,大部分會出現的問題都是生平第一次遇到的問題,極其渺茫的機率,往往能左右一個人的生死。

沒有深海潛水經驗的人可能會說,多帶幾盞燈不就可以看清了嗎?但孟骨水道沉船內的黑暗可不是一般的黑暗,那是充斥著微粒沙土的黑暗,是光線無法穿透的黑暗,如果不將那些沙土全部清理掉,帶再多的照明燈也沒有用。

以前我也在這樣泥沙遍布的深海底做過焊接,焊接機接觸到鐵時,濺出的光幾乎看不見。法官大人,如果您在那種情況下會怎麼做呢?像我們這樣老練的商業潛水員會根據聲音繼續焊接,根據聲音的大小和強弱來辨認需要焊接的位置。孟骨水道的作業難度和危險性可比焊接高出一百倍。因為焊接是潛水員自始至終都在定點工作,在孟骨水道搜索則需要潛入狹窄的船艙內不停移動。所以只用「黑暗」兩個字是不足以形容的,那是吞噬陽光、徹徹底底的黑暗,黑暗中的黑暗,極具危險性的黑暗。

進入船內前,我暫時閉上眼睛,想像了一下頭燈照不到的後腦杓、背部、臀部和腳跟,這些被黑暗吞噬掉的部位一處一處清晰的浮現在腦海。只要我的心臟還在跳動,這些部位就能以自己的方式運作,要用整個身體的觸感取代能見度極低的視線。如果做不到,在能見度只有二十公分的空間裡我是無法堅持下去的。我為自己從頭到腳注入了力量,感受到自己一百八十公分的體積。我可以信任的只有自己的身體。

水流推著我的臀部,借助那股推力我彎下了腰,上半身幾乎放倒似的游進船內,雙手伸在前面摸索著。記得有人說,深海潛水員的手指上長著眼睛。我曾經在西大門自然史博物館裡看過幾乎失明的深海魚,在沒有光亮的深海底想用眼睛辨別根本毫無意義,所以身體的其他部位便取代眼睛的角色。對於第一次進入船內的我來說,手就是眼睛。

進入沉船

我再次碰觸到牆壁,與其說是牆壁,其實就是被打通的隔間。根據在駁船上看到的圖面判斷,這個空間是兒童遊戲室,兒童遊戲室下方是中央樓梯,再下面就是接觸到海底的左舷處娛樂室。柳昌大潛水員是不會同意我第一次潛水就下到四十公尺以上的,我的任務是通過兒童遊戲室和女廁,抵達盡頭的隔間進行搜索。

有什麼東西滑過我的右膝蓋,我停下來、視線跟了過去,用手摸了摸碰觸到的東西。那是長方形的硬物,還有些重量,摸到下方還有兩個小輪子,我彎下腰用頭燈照了照,是旅行箱,上面有個圓形的圖案,是米老鼠的鼻子!

旅行時,正常來說行李是放在客艙,但船快速的傾斜下沉,導致乘客的物品全部滑落堆疊在一起。這個旅行箱大概也是因此才跑到兒童遊戲室旁邊走廊的。此刻我也不能帶著旅行箱返回,因此我像哄小孩一樣,用手輕輕拍了拍它。我所碰觸到的這個地面是船傾斜前的牆壁,我抓到一塊硬邦邦的木板,那是被撂倒的桌子,我把旅行箱放在桌子的四個桌腿裡。如果在客艙裡找不到失蹤者,返回時要把這個旅行箱帶上去。雖然搜尋失蹤者是首要任務,但在船內發現的物品在可以攜帶的情況下,也必須帶上去的。有的是乘客的隨身物品,有的是船上的設備,這些東西會成為船沉沒原因的證物,要沒有遺漏和損壞的將它們帶回駁船,還要逐一記錄發現的場所和品項。

走廊呈現被放倒的長方形,船以九十度傾斜後,一.二公尺長的走廊,左右寬幅變成上下的高度,比成人還要高的高度變成長長的寬幅,直立著身體是沒有辦法在走廊裡前行的,所以得一直彎下腰,跪在地上向前移動。再加上傾瀉到走廊上的設備和漂浮物,成為潛水員在黑暗裡要躲避的障礙物。以這樣的狀態前行,如果生命線被折斷或絆到會造成生命危險,我能以這樣的狀態移動,是因為之前的潛水員進行了清障和布置引導線,確保一條通路。雖然如此,還是會有無法移開的障礙物,這時就需要潛水員之間共享訊息,了解障礙物的位置、大小和危險的部位。我剛剛順利通過像三腳架一樣尖銳的鐵板,它的稜角幾乎頂到棚頂,要是從上面通過會有割破潛水服的風險,所以只能從鐵板傾斜的空隙匍匐前進的通過。

通過鐵板後,我剛直起身體,右腳蛙鞋一下子陷了下去,大腿也順勢狠狠撞到地面。為了緩解疼痛,我只能以右大腿貼地的狀態稍事休息。都是因為順利通過,一時安心大意才忽略了接下來的危險。我右腳陷入的地方正是女廁,船傾斜後廁所門脫落,變成一個容易陷入的陷阱。

我吃力的再次直起身體,用手撐著地面、經過右側客艙的兩扇門。第一間客艙是在十九日時搜索,第二間是二十日,都找到了失蹤者。

空間越來越小,小到大概只能通過兩個人的程度。我放低左肩、側躺著向前移動了五寸左右,突然視線變得非常混濁,海水也開始晃動起來,這代表走廊有堆積的障礙物坍塌。幾乎貼在地面的右肩像被什麼撞到,我如同靜止畫面般一動不動的喘著氣,豎起耳朵,不肯錯過任何一處發出的輕微聲響。

遇到「瓶頸」

開闢這條通路的潛水員曾指出,在經過女廁後的分支點處,物品坍塌的危險極高。船的右舷延伸至左舷的走廊,在船九十度傾斜後變成懸崖峭壁。沉沒過程中傾瀉出來的設備和物品都堆積在此處,堵塞住通往兒童遊戲室的走廊。若出現細微的裂縫,物品便會全部掉到左舷處。潛水員們把這裡稱為「瓶頸」。雖然這裡架起了支架,但還是有木塊掉落,甚至有潛水員被掀起的鐵板撞到頭。雖然有潛水員叮囑我不要碰觸任何東西,小心的以慢動作通過,我也盡量照做,但我這寬肩膀總是很礙事。我小心再小心,像倒帶般以剛剛的動作退回到中央樓梯,光是退出來就已經讓我呼吸困難。

這時,柳昌大潛水員突然向我傳來蜂針一樣尖銳的質問。

「你在哪裡?」

「剛從瓶頸處退回到Y字大堂樓梯。」我喘著粗氣回答。

我也曾在駁船上負責過幾次通訊工作,嫻熟的通訊員在與潛水員通話前,光聽潛水員的呼吸聲就能判斷出水下的狀況,喘粗氣就代表潛水員感到不適,如果潛水員呼吸聲平穩,通訊員也會感到安心。一定是因為我剛剛的呼吸聲,柳潛水員才會發問。

「漂浮物呢?」

「有個旅行箱滑過我的膝蓋。」

「滑過?講清楚,是不是受傷了?」

「沒有受傷。」

「還能繼續行動嗎?」

「沒問題!」

「瓶頸是不是又變小了?如果過不去,把通路整理一下就回來吧!」

船內的通路就算清理出空間,也可能在一天之內回復原樣。

「沒問題,可以通過兩個人。」

「真的?」

「真的!」

我用手清理了樓梯。如果腹部可以與水面保持平行,垂直順著樓梯便可以抵達三層。在四層放置好行李的孩子們會從這個樓梯到三層的餐廳和休息室。現在這個樓梯已經全部倒了下來。

我游過大堂,又碰觸到一個樓梯,這是通往五層的樓梯。我用手清理了最下面的階梯,這是將生與死分隔的樓梯,這個樓梯給了跑出去的人逃生的機會。有多少人逃出去了呢?我用手清理障礙的這個樓梯,多少人竭盡全力的用雙腳雙手支撐著爬到五層?某一瞬間,海水便從這個樓梯湧進船內,灌滿海水的樓梯,殘忍的想像湧入我的心裡和腦海。我不該是為搜救而來,我應該是為營救而來啊!應該在船沉沒以前,在海水灌進樓梯以前,抓住那些還有呼吸的孩子們的手,把他們救出來。海警和船員沒有一個人沿著這個樓梯去營救那些等待救助的孩子們。為時已晚了,在這只有二十公分能見度的深海裡,當船已經沉到海底,當所有人都被困在裡面,我們這些民間潛水員才抵達這個樓梯。

我再次進入「瓶頸」,不知怎的總覺得線很緊。根據潮流的變化,船內漂浮的物品隨時可能絆到生命線。即使已經把線放到最長,還是覺得很緊,我停下來拉了一下線,這是我向在船外待命的朴政斗潛水員發出的第一個信號。因為朴潛水員含著呼吸器,我們無法通話,只能靠拉線當作通訊手段。如果我拉了一次線而朴潛水員沒有放線,表示再前進就很危險了。還好線變鬆了,他做出正確的回應。

我跪在地上爬行著再次進入走廊,過了兩間客艙後抵達瓶頸。一個單詞從我嘴裡不自覺的冒了出來。

「泥鰍。」

「說什麼呢?」柳潛水員迅速的追問。

「現在開始不要和我說話,我準備通過瓶頸。」

這次我沒有放低左肩,而是直接把兩隻手伸向前方,確認好能夠通過的空間後,雙肩同時用力向前滑行,雙腿保持一動不動的像箭一般穿了過去。左腳的蛙鞋好像碰到什麼,但整個身體已經順利通過。我慢慢轉過身體,再次確認剛剛通過的瓶頸,還好沒有聽到任何坍塌的聲音。

小心翼翼通過瓶頸後,我又經過三間客艙,抵達要搜索的客艙,這是得向上伸展手臂才能進入的客艙。船傾斜後,地面變成了牆,牆變成地面或棚頂。左右牆壁的客艙門自然變成上下打通的空間。船在傾斜沉沒的過程中,留在客艙的人會傾瀉到走廊上。

在這間客艙裡有一名生還的學生。大部分學生在船沉沒前都穿好救生衣,聚集在走廊等待救援,所以客艙裡的人數要搜索後才能確認。我抓住門框、身體向上用力想要進入,但四方形的板子擋住了一半以上的入口。我用手摸了摸那個板子,摸到了被子。船在傾斜過程中,湧進的海水使床鋪坍塌,雙層床架也被掀了下來,直接擋在門口。受水壓影響,有的翻了過去,有的直接被掀下來,船內到處都是床鋪和櫃子。我想用力搬開那塊床鋪,但它紋風不動。我摸到只有一個人可以通過的空間,因此判斷如果入口處被這樣封住了,那客艙裡面想必更是阻礙重重。必須此刻做出決定,是要回到駁船報告情況、交手給下一位潛水員,還是繼續盡量探索內部情況。

值此當下,我感到腰部有什麼東西貼了過來,順手抓過來藉著光亮一看,是個枕頭。剛推開那個枕頭,正面又撲來一個枕頭直接擋在面罩上。清理完兩個枕頭以後,被子又絆住我的腳。這些枕頭和被褥證明這間客艙是在四月十五日晚間有乘客就寢的地方。我想像了一下枕著枕頭、蓋著被子,因為參加畢業旅行而開心不已的孩子們。十五日晚上,船上的煙火也一定讓他們感到無比快樂吧。

我找到的第一名失蹤者

我決定進入客艙內部。剛進到客艙,便摸到與擋在入口處的床鋪交叉成剪刀形狀的雙層床。我摸遍上層和下層床鋪,沒有任何發現,接著又移動到旁邊的床鋪,伸手摸了摸,但只有捲起來的褥子像水母一樣裹住了我的手,那張床鋪也沒有人。

我的心跳得越來越劇烈,難道這間客艙的男學生也都聚集到走廊了?可是昨天在走廊找到、送至彭木港的失蹤者裡,沒有這間客艙的學生啊。當我抓著床鋪轉過身時,右手突然摸到黑線團似的東西,它像海草一樣擺動著,那是人類的頭髮。我心裡咯噔一下。這是我找到的第一名失蹤者。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往後倒退,明知道已經沒有呼吸的失蹤者是不會攻擊我的,但身體還是不由自主的向後。突然,我感到面罩裡充滿羞愧感。我伸出手撩了下失蹤者的頭髮,先是碰到他的耳朵,接著是額頭、眼睛、鼻子和嘴巴。

在孟骨水道的沉船裡找到失蹤者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在我抵達駁船的第一個夜晚就想到了這個問題。事實上,在找到失蹤者的瞬間,心裡想到的只有快點把他帶出水面。我哭了。參加畢業旅行的高二學生怎麼會死在這裡,這真是荒謬到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形容。我想起曹治璧潛水員勸告過我,不要在水下哭出來。自我從事商業潛水以來,穿著潛水服哭出來還是第一次。眼淚奪眶而出後,只有二十公分的能見度也變得模糊起來。原本只擔心頭燈會出問題,沒想到讓能見度幾乎變成零的,是我的眼淚。

「沒有發現就回來!」

柳昌大潛水員的聲音像鐵鎚一樣敲打著我,雖然還剩下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但考慮到這是我第一次潛水,所以他才要召我回去。

「找到了!」

「找到了?」

「嗯,剛剛……在床上……線團……」

柳潛水員打斷我的語無倫次。

「梗水!喂!臭小子!」

他幾近吼叫的喊我的名字。聽到他的喊聲,眼淚便停止了。

「打起精神來,臭小子!不想死的話就不要哭!沒有信心做到就確認好位置,馬上回來!」

「不,我可以做到!」

「你是不是氮氣吸多了?暈不暈?意識還清楚嗎?」

「還可以。」

「梗水,你的生日?」

「六月二十日。」

「白頭山高度?」

「二七四四公尺。」

「真的可以做到嗎?」

「可以!」

我伸手想確認失蹤者的狀態,摸了摸他的脖子、肩膀、胸部、腹部再到大腿以下。他直立著身子靠在傾斜的床鋪一角,左手臂夾在床鋪之間的縫隙裡。正是這樣才固定住了遺體。我準備把右手伸進那個縫隙裡,卻連拇指都塞不進去。於是我用左手抓住床鋪往外拉,然後再伸進右手,這次只伸進了拇指和食指,縫隙只拉開這麼一點點,要想搬移床鋪,單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

唉!我嘆了一口氣,那呼氣的聲音太大,連我自己都被嚇一跳。還是不行,我稍稍猶豫了一下。「如果沒有信心,確認好位置就回來」,柳昌大潛水員的話迴響在我耳邊。我再次伸手摸了摸失蹤者的膝蓋和腰部,當手碰觸到他的左側胸部時,似乎摸到什麼東西。我用頭燈貼近一看,依稀看到他的名字。

鐘煦,他叫尹鐘煦。

從沉船裡被帶出去的學生中,胸前戴著名牌的只有尹鐘煦一個人。他沒有穿校服卻戴著名牌,不覺得很奇怪嗎?後來我聽鐘煦的父母說,鐘煦在最後的某一瞬間怕會遭遇不幸,為了讓父母找到自己,所以從書包裡取出名牌戴在身上。

和找到的失蹤者一起穿過黑暗

我把右手輕輕放在鐘煦的臉頰上,對他說:「鐘煦啊,我們回去吧!跟我一起回去吧!」

潛入船內的潛水員找到失蹤者時,都會這樣拜託他們。不管那句話是埋在心裡或從嘴裡講出來,潛水員都深信不疑,想要和找到的失蹤者一起穿過黑暗,從狹窄的船內游出去,若沒有他們的幫助,絕對無法實現。

我再次抓住鐘煦的手臂,這次我把雙手合併,插進縫隙之間。瞬間鐘煦的身體上升,被夾住的左手臂終於出來了,但讓我吃驚的是,有一隻手抓著鐘煦的左手腕也跟著一起跑了出來。上升的鐘煦停了下來,傾斜的床鋪後面還有失蹤者!我沿著縫隙把手臂伸進去,探索床鋪後的情況,終於摸到床鋪後狹窄的空間裡,有三個男學生互相勾著肩膀團抱在一起,加上鐘煦,四個孩子緊緊相擁,一起面對最後的時刻。我摸著他們勾著的肩膀和手,眼淚再次流了出來。

「……後面還有三個人,孩子們互相抱著……」

「羅梗水!立刻出來!你現在太激動了,後面的事交給下一組潛水員,你回來!」柳潛水員大聲叫喊著我的名字。

「我帶一個人上去。」

「臭小子!叫你不要逞強!」

接著柳潛水員開始破口大罵,但我沒有時間回應他,當務之急是要把那隻手和鐘煦的手腕分開。因為抓得太緊,我連他的手指都掰不動。我抓著那隻手上下搖動時,後面孩子們的身體撞到床鋪。發出叮噹的聲響。我覺得這樣會有危險,於是再次拜託床鋪後的三名失蹤者。

「孩子啊!你們再等等。我先帶鐘煦回去,馬上就回來接你們,我們不是要一起去見爸爸媽媽嗎?」

我再次拉了拉抓住鐘煦手腕的那隻手,原本彷彿用強力膠粘著的手竟然輕易就分開了。我向那三個孩子道謝。

「多謝,真是謝謝!」

我抱住鐘煦的腰,他比我想像得還要高,原本以胸貼胸的方式抱著他,沒想到他至少比我高出了五公分。後來得知,鐘煦是他們班上個子最高、體重最重的。我緊緊抱著他,但當我的腿一伸一展滑行的時候,鐘煦卻從懷裡滑了出去,我像被磁鐵吸引般一屁股坐在地上,鐘煦則漂浮了起來。我受到驚嚇,不自覺向後退,還以為是另外三個孩子又抓住了鐘煦。

我跟鐘煦道歉,應該緊緊把他抱在懷裡的,可不知不覺出現了縫隙。我再次找到鐘煦,移動到平躺在地上的他身邊,小聲對他說。

「再相信叔叔一次,這次我絕對不會放開你!」

我把鐘煦的身體立起來抱住他,換了兩、三次體位才找出貼得最緊的擁抱方式。像摔跤選手抓住腰帶一樣,我用右手抓住鐘煦的腰帶,左手揪住他的後衣領。然後一同下降,從狹窄的出口移動到走廊。雖然危險,但還是得騰出左手摸索周圍,才能估算出空間大小。最後的難關「瓶頸」一點一點逼近了。

從客艙出來時,我就在思考要如何通過「瓶頸」,如果勾肩搭背或摟著他的腰很容易碰到障礙物,需要一個能讓我們融為一體的好方法。抵達「瓶頸」的那一刻,我想到一個好方法。首先,我把抓住鐘煦腰帶的右手向背部移,腰帶被我拉得扭曲,如果是在摔跤場被這樣用力拉應該會喘不上氣。接著,我把鐘煦的兩隻手臂舉過頭頂,再用我的左手纏住他的兩隻手。這樣並不是擔心他的兩隻手會亂擺,而是要把僵硬的兩隻手當作箭頭穿過「瓶頸」。我的頭自然的貼在鐘煦的右腋下,以這樣的姿勢傾斜在一側。

沒有重來的機會,如果這次絆到障礙物,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我用力抓緊兩隻手,並對鐘煦說:「帥氣的露一手吧!」

我不假思索的擺動起雙腳向「瓶頸」游過去,非常幸運,我和鐘煦都順利通過了「瓶頸」。

抵達兒童遊戲室,我拉了三下繩索,沿著慢慢縮短的繩索從船內出來,但仍一直緊抱著他沒有鬆開。突然有道光亮出現在我眼前,我看到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那是在船外入口處緊握繩索等待我的朴政斗潛水員的雙眼。看到他我才放鬆下來,緊握腰帶的手也鬆開了。能見度從二十公分變成四十五公分。船外待命的兩名海警潛水員游到我身邊,從左右兩側抓住鐘煦的手。

我先向柳潛水員匯報了情況。「已經移交失蹤者,確認到左側胸部的名牌,尹、鐘、煦……他叫尹鐘煦。」

「尹鐘煦,明白了,辛苦了!」

海警潛水員帶著鐘煦先游上去。朴潛水員靠近我,給了我一個擁抱。

我一邊減壓、一邊慢慢游向水面,朴潛水員陪在我身邊一起移動或靜止。來到這裡以前,每當我在減壓上升時,都在想等下要吃什麼,要叫炸醬麵外賣,拉麵也想吃,蝦味先或洋蔥圈也不能少。但是那天我腦中想到的只有「尹鐘煦」三個字。我找到的那個孩子是怎樣的孩子?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講話時的語氣?誰是他的好朋友?啊!說不定是最後在一起的那三個孩子?黑暗裡,我自問自答,雖然沒有細數,但我至少問了自己五十多個問題。當然,沒有一個問題找到解答。

從那天起我養成一個習慣,找到失蹤者時,不管知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都會向自己發問有關他們的問題。像這樣一問再問,不停發問可以減輕我進入船內時的痛苦,也讓我體會到找到每一個失蹤者的重要性。後來有人問我,為什麼可以反覆的潛入船內,當時我沒能給出很好的答案,但我現在明白了,是慢慢升上水面時的發問,讓我一次又一次的潛入船內。

只有一次,我夢到自己的問題像浮標一樣漂浮在孟骨水道的海面上,非常非常多。我看過一部以印度瓦拉納西為主題的紀錄片,清晨的恒河上漂蕩著無數盞花燈。來到我夢境的那些浮標都是問題開出的花。人雖已走,但問題不會消失。只要問題不曾消失,那個人便也未曾離開過。

「把客艙和走廊的情況詳細講清楚,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柳昌大潛水員要剛剛返回的潛水員做潛水簡報,用喇叭簡報是為了將內容分享給接下來要進行潛水的潛水員。我講述了從進入船內到出來的經過,過程中若有講得不夠詳細的地方,柳潛水員還會丟來像飛鏢一樣銳利的提問。

「你潛到多少公尺?」

「肯定還有三個人?上面和下面都確認了嗎?」

「憑你一個人的力量怎麼處理的?」

「你覺得那個箱子是什麼?」

「沒有其他危險要素了嗎?」

我忙著回答這些問題的同時,黑暗也漸漸淡去。抬起頭,看到的是灰濛濛的光亮,完全看不到紅光,多是藍光。在抵達孟骨水道前,我看過一部內容講述從宇宙返回地球的電影,當時我的心情就像太空船掉在海面上,打開艙門從裡面出來一樣。雖然沒去過宇宙,但完全可以體會宇航員的心情。深海底的黑暗消失不見,看到光亮的瞬間,漸漸接近光明的心情,我想是一樣的,像那樣逐漸上升,便會清楚看到陽光穿透水面、照在水中的景色。能見度回到四十五公分,那深海中的黑暗也像謊言一樣不復存在,反倒是遮擋住光亮的長方形黑暗讓我感到陌生,那陌生的長方形正是最後的終點──駁船。

在孟骨水道的第一次潛水,第一次船內搜索,第一次找到失蹤者,就這樣結束了。

※ 本文摘自《謊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潛水員的告白》導讀,原篇名為〈第一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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