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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米果

跟台北最早產生閱讀關連的,並不是誠品,也不是金石堂,而是重慶南路。

大一那年,常常從淡水搭火車或指南客運,走過站前天橋,經過路口消防隊,消防隊旁邊有間義美。會在重慶南路騎樓柱子書攤買《老夫子》,翻閱《皇冠雜誌》和《電視週刊》,年末就買小日曆。在三民書局找厚厚的研究所或高考用書,也會去商務印書館找書。重慶南路書店一間接著一間,從路口往總統府方向的騎樓望去,招牌層層疊疊,非常壯觀。書店沒什麼裝潢,白晃晃的日光燈管,只有天花板到地板之間的一面面書牆,找書的時候還得靠可以移動的梯子幫忙。結帳櫃臺幾乎都在店中央,高高壟起彷彿演唱會的四面舞台。書店生意非常好,逛書街的人很多,買書結帳時,甚至要排隊。

某些騎樓柱子的書攤還兼刻印章打鑰匙,或賣襪子,襪子壓得扁扁的,一雙疊著一雙,用粗粗的橡皮筋束起來。每個攤子幾乎都賣農民曆,也有很冷門的雜誌,或刊名很奇特的小報。騎樓下還有手工現做牛舌餅的流動小攤,照理說,要相遇得靠緣分,但我每次都恰好遇到。那牛舌餅跟風景區販售的袋裝伴手禮不同,不是咬下就脆掉的硬度,而是麵皮溫熱乾爽的口感,氣味很香,但那僅僅是麵粉的純粹香氣卻能讓我上癮,每次去重慶南路書街都會買來吃,特別鍾愛花生內餡口味,吃起來很乾,常常噎到翻白眼,但無損於我貪戀這款牛舌餅的執著。

那年頭,路旁兼賣文具的小書店不少,也有一面牆賣卡帶,買書買卡帶是學生休閒主流,寫信用的美麗信紙信封則是文具店的生意大宗。到麗水街城區部上課之後,永康街口的鼎泰豐隔壁開了金石堂,我不曾去吃小籠包,卻常去金石堂買書。幾年之後,在忠孝東路上班,也常去延吉街附近的金石堂。相較於重慶南路書店,金石堂算時髦,店內燈光明亮,還有暢銷排行榜。我在金石堂認識了侯文詠、張曼娟的書,那時「希代」作者群的特色就是大臉當書封,以前我讀琦君、林海音、林語堂、白先勇,好幾年都不知作者長相,希代算是讓我大開眼界。

人生初次相遇的誠品書店,位在仁愛路圓環邊,靠近雙聖冰淇淋的那一側。比較像是畫廊,或是藝術氣息很濃的某類書籍專賣店。相較於金石堂,誠品的賣場設計更……更什麼呢?我想,是更「文青」吧!金石堂是直木賞,誠品是芥川賞。

圓環邊的誠品熄燈前舉辦特賣,我還去湊熱鬧,但什麼也沒買。誠品搬家之後成為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不夜城,我常在誠品看書,卻不敢買書,因為那幾年頻繁在台北盆地四周遷徙,看房東臉色搬來搬去,書很重,害怕成為行囊的負荷。但仍然在公司或住家附近尋找距離最短的誠品,去看書,去走走,想辦法找個角落坐下來,呼吸點什麼,關於氣質之類的東西吧!

有一陣子常去天母,從天母圓環往斜坡走,沿路有不少外銷成衣店,逛街的人很多,到了假日幾乎是摩肩擦踵的程度。那裡有間誠品,店內風格跟我那個時期憧憬的天母環境有很匹配的氣味。有些同事熱愛忠誠路的啤酒屋,我卻喜歡在天母那條路走來走去,中山北路七段嗎?應該是。

那家誠品後來變成健身俱樂部,忠誠路雖然有了新的誠品,但我從此跟天母疏遠了,直到幾年以後再從圓環往斜坡走,道路兩側的外銷成衣店變少了,多數店面拉下鐵門,貼著出租的紅紙條。

兄弟飯店附近曾有過一間獨棟樓的誠品,從南京東路走進巷內,不遠,幾步路而已。建築造型奇特,好像積木之中,挑選狹長而尖的那幾塊堆砌出來的樓,夜裡透出鵝黃色燈光。附近公司行號多,以上班族為目標的企管勵志類書籍比例多到讓我這個OL也覺得「夠了」「饒過我吧」……那樣的程度。

那時剛開始使用五十六K數據機撥接上網,在討論區認識一些「網友」,那地點恰好離大家上班的地方都近,某個網路認識的女孩經常失戀,總是約在誠品咖啡廳找大家哭訴,彷彿日劇常出現的片段。那間誠品後來歇業了,建築還在,每次經過,會想起那個不斷失戀的女孩,後來幸福嗎?

在民生東路上班的那段日子,發現十字路口那一側,開了一間誠品,跟其他誠品的大面積相較,真是小巧到街角書店那樣的坪數而已,連招牌都不顯眼。恰好那段時間,也看了梅格萊恩與湯姆漢克的《電子情書》,那間專賣童書的街角書店好像在現實世界復刻重生,但那時誠品其實已經發展成湯姆漢克他家的連鎖大型書店了。

午休時間,或下班之後,常過街去那間誠品,推開門,進入另一個世界。路口的大陸工程大樓還沒完工,那附近有間「秀蘭小吃」,我在麗水街上課那幾年,沒去過秀蘭本店,倒是這間秀蘭吃過幾次,有一回還遇到林青霞也來用餐,店內服務生全部陷入瘋狂。

那時已經在內湖買房子,無須看房東臉色四處流浪,也就漸漸如螞蟻那樣,把渡邊淳一、小池真理子、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宮部美幸,從辦公室附近的誠品搬回家。

辭職以後,那間誠品也關了,工作通勤範圍去到敦化南路的雜誌社,新雜誌上架之前的造勢活動選在敦南誠品跨夜,我跟同事顧著中庭的攤位,頭一次也僅有一次看著敦南行道樹在晨曦之中醒來的模樣。那時我的購書管道,已經轉移到博客來網路書店,雖然住家附近的德安百貨有坪數不小的金石堂,但金石堂的暢銷書排行榜與誠品或博客來,出現微妙的黃金交叉,勵志企管兩性養生輕小說羅曼史才是金石堂的主打,我在德安金石堂最常消費的反倒是中性筆、檔案夾與筆記本之類的文具。然後,德安百貨賣掉,變成日湖百貨之後又剷平推倒,往後那裡就是昂貴的豪宅大樓,陪伴我將近二十年的社區百貨金石堂,揮手遠離,珍重再見。

有幾年,週日早晨一定要聽侯文詠主持的廣播節目「台北ZOO」,幾次聽他跟來賓吳淡如聊到當年在希代出書的往事,或跟那幾年在香港教書的張曼娟聊起她穿著高跟鞋在前方兜兜兜帶路,好友一起去逛香港菜市場的事情,內心總會憧憬著,如果有一天自己成為出書作者,可以上「台北ZOO」那該多好。

當時只是期盼週休假日可以睡到自然醒的OL,後來雖然如願成為寫作的人,但是「台北ZOO」這節目早就停播了,倒是上過張曼娟的廣播,十九樓的錄音間裡,始終沒有膽量說出當年似乎有些狂妄不切實際的夢想。

二○一五年,聽說忠孝東路金石堂熄燈,心想那裡也曾經是我在忠孝東路來回走了九年的歇腳處,多少覺得惋惜。至於永康街口的金石堂門口總是擠滿鼎泰豐排隊的觀光客,如果可以因此多賣幾本書或雜誌,撐得久一點那就好。我最初跟幾位「明日報個人新聞台」的朋友合出新書的發表會,就在那間金石堂,來幫我們站台的黃威融,那時才剛跟馬世芳等人合寫一本相當轟動的《在台北生存的一百個理由》。前幾年黃威融創刊《小日子》跟我邀稿,我跟他提起那次金石堂的發表會,兩人呵呵大笑,畢竟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

這麼回想起來,最懷念的恐怕是書店凋零的重慶南路,當時我站在對街看著「東方出版社」招牌時,童年閱讀亞森羅蘋的記憶翻山越嶺往我那幾乎要熱淚盈眶的眼前撲了上來。而今東方出版社也離開了,那幾年在重慶南路尋找研究所和高考用書的我,後來竟走向完全不同的路。

也思念南京東路那幾乎要把上班族逼到「勵志又企管」的獨棟誠品書店,我在那裡短暫過了類似日劇《戀愛世代》或《東京愛情故事》的上班族群像之中,某個不顯眼角色的戲癮。至於民生東路,約莫在現今西華飯店對面的小坪數誠品,可能是那個集團少數短命的展店失敗案例,可是留在我腦海的記憶,竟是當初幾乎要窒息的職場生涯,唯一可以在靜謐店內稍作喘息的天堂。翻著書頁,指尖接觸紙纖維發出沙沙聲,僅僅是那麼微弱的聲音,都讓我覺得是多麼了不起的陪伴。

※ 本文摘自《台北捌玖零》,原篇名為〈在台北相遇又離別的誠品與金石堂〉,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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