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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海瑞亞.勒納

把「放下」和「原諒」混為一談,導致很多人對於原諒的必要性感到困惑。如果你讀到的研究顯示,不原諒會讓你不幸福,那項研究應該更精確地說,長期無意義的憤怒和怨恨才對你的健康有害。或者,包容和同理心是值得培養的好能力,即使是對傷害我們的人亦然。那些說法難以辯駁,但都不需要你原諒對方,才能培養那些好能力。

對你來說,原諒意味著什麼?

我請上百人定義他們體驗過的「原諒」,我問了很多問題,其中包括:「你怎麼知道你何時原諒了對方?」「什麼徵兆和訊號會表明你已經完全原諒某人了?或你正在原諒他的過程中?」我請那些人舉例說明。說到原諒,我們使用語言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大家都以為在講同一件事。

這些訪談結果,證實了我在臨床實務中觀察到的現象。很多人把「原諒」定義成「逐漸放下傷痛的經驗」,也就是不再一直想著傷痛,或是回想起對方對自己的傷害時,不再激動或心情震盪。他們所謂的原諒,是指想起過去的傷害時,不再被困擾著。或者,偶爾還是會感到憤怒,但頻率和強度都逐漸下降,自己抽離得比較遠。

有些人則是以崇高的精神標準來定義「原諒」。「我原諒對方時,我用愛與光包圍著那個人,我對他抱著一片善意,祝他幸福快樂。」我遇過一些人,有能力寬恕十惡不赦的人,他們教導及實踐這種徹底的寬恕──就算是罪大惡極或駭人聽聞的情況,依然可以展現愛與包容。

這種原諒不只是為了受傷者而放下,而是更進一步,知道犯錯者也承受著痛苦,希望犯錯者也能快樂幸福。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這種徹底的寬恕,也不是每個人都努力追求這種境界。尋求以其他的方法紓解憤怒、悲傷和痛苦的人,並不會因此而變得沒那麼崇高,也不會因此就顯得心態封閉。

對我來說,原諒意味著什麼?

我很少使用「原諒」這個詞。只有透過真誠聆聽及自我檢討而努力掙得的寬恕,我才會使用這兩個字。我實在不知道,在欠缺真誠的道歉下(或是無法以某種方式證明他真的很抱歉,以後絕不再犯),原諒一件有害或傷人的事情有什麼意義,雖然我知道繼續愛那個人以及祝他一切安好是什麼意思。

對我來說,「原諒」很像「尊重」,是無法命令、要求或強迫的,也無法毫無緣由地給予。針對親密關係,我認同史普林所說的:「你原諒不思悔改的犯錯者時,你並未恢復對他人的理解和仁慈能力。但是,當犯錯者努力爭取到你的原諒時,他就重拾了他的人性。」

我不是在鼓吹大家當個「不饒恕的人」。相反的,我非常清楚包容與瞭解傷害你但不肯道歉的人,是什麼樣的感覺,因為我自己就有那樣的經歷。我的職業生涯和生活經驗教我,應該以更寬廣的觀點去看待那些做壞事的人,我沒把他們和最惡劣的行為或最不近人情的舉動畫上等號、沒有認定他們就是那麼糟糕的人。我盡量從最寬廣的角度去看那些人際關係的問題(包括我自己的),並教大家去瞭解型態,而不是去責怪或批判個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當我覺得受到傷害,但對方不覺得自己有錯、過於強辯而不願聽我的說法,或是覺得沒必要道歉時,我不會用「原諒」來形容這種包容或接納的感覺。

與小班的對話

「原諒」這個詞相當複雜,它的複雜度讓我想起自己和兒子小班以前的對話。我在寫《與兒女共舞》這本書時,小班讀高二,他對書中某章標題有點意見:「哪種母親會恨自己的孩子?」小班說我不該用「恨」那個字。他一向很喜歡跟我辯論。

我們討論的時候,我發現小班也許是擔心「恨」可能永遠壓過「愛」,可能覺得「恨」是固定不變的。我說,我們可能只恨某人三十秒,心態不是固定的,愛和恨是可以並存的。

不知怎的,我們的對話突然轉了個大彎。

「要是我殺了人,妳還愛我嗎?」小班問。他很喜歡提出這種假設性的問題。

我愣了一下,他又追問:「如果我是殺了哥哥呢?或是殺了哥哥和爸爸呢?妳還會愛我嗎?」

我告訴他,我的大腦還轉不過來,我無法想像那種問題。

「你要是做了那種事,你就不是你了。」我說。但小班不死心,他一直要我回答,發生那種事情後,我還愛不愛他。

我回答:「會,我還是愛你。」

他又繼續追問。

我回答:「會,我還是愛你。」「對,我會去監獄探望你。」「沒錯,我會感到很內疚抓狂。」「對,我也恨你。」「不,我不會為你說謊。」

「不,我不會原諒你。」「對,我還是愛你,你永遠都是我的一部分。」

這樣問了一大串以後,小班終於滿意了。

我很高興小班能夠理解原諒的複雜性。我無法想像在那種情況下原諒他,也無法把他從我的人生中切割,我不會停止愛他及恨他。當寬恕專家以二元法說話時(「你要是不原諒犯錯者,就會一直陷在自己的憤怒和仇恨中,猶如囚徒」),他們把人類情感的凌亂複雜度,籠統地做二元劃分。我的兩個兒子即使以前年紀還小,也知道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你可以不用百分之百原諒對方

原諒往往被視為一種全有或全無的東西,就像懷孕一樣,沒有灰色地帶。你要不是接納犯錯者,就是排斥他;你要不是原諒犯錯者,就是不饒恕他。然而,你其實可以原諒對方九五%、二%,或任何比例。心理治療客戶每次聽到我說出這個簡單的道理時,往往大吃一驚,也鬆了一口氣。

這幾十年來,我遇到很多為寬恕所苦的客戶。多年來的臨床經驗讓我相信一個事實:你不需要原諒傷害你的人,也能擺脫負面情緒的痛苦。你甚至不需要原諒某種行為或疏失,也可以達到關愛及包容犯錯者的境界。你不原諒某些事情、不想再見到某些人,並不表示你就無法憐憫他人或並非完整的人。即使你已經繼續過日子,但是對某次傷害或無數的小冒犯依然抱持一些怒氣,那些怒氣也許可以讓你變得更堅強或更勇敢。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誰,都不能要求你原諒(或不原諒)其他人。無論是你的治療師、母親、老師、心靈導師、好友或人際關係專家,都不該插手。

※ 本文摘自《如果那時候,好好說了「對不起」》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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